《她记得》傅成喜

49、复明 “奕奕，任

　　她记得 49 复明

　　把睡着了还往人怀里钻的宝贝搂好，黎奕没有再叹气，只是慢慢用手指给他梳理短发，也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护工王师傅那边，阿严已经拿到了袁守一胁迫他给林妄下药的确凿证据；白鹤的死因存疑，但证据不够硬；至于璞瑄那边的新晋艺术家们，元元说她联系上了几位，只不过前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没顾上推进。

　　计划很清晰，最根本的，就是把林妄从璞瑄的控制和抹黑里摘出来，其他的，都可以徐徐图之。

　　不，最重要的，是把他养好，然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老生常谈，也是她目前最大的愿望。
　　陪着他在生死之间走了那么多趟，理想、家人、朋友、事业，好像都失去了原本的重量。只有他，是压在她心里最重的那枚砝码。哪怕把其他的人和事都绑在一起，他这一端依然稳稳当当坠下去。

　　是啊，裁判的天平本来就不公平，自然是怎么秤都向他倾斜。

　　公平吗？不公平。那又怎么样呢，他那杆秤也从来没有公平过。无论哪一次，哪一刻，他从来只顾着她。
　　不，他大概，从来没有把她和任何其他人或事物比较过。
　　哪里有这么愚蠢的人，永远把她放在自己前面，小到日常生活，大到生死抉择，他永远是这样，把她放在最前面。

　　真是个傻瓜。

　　黎奕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摸摸爱人苍白尖削的脸，很轻地印上一个吻。

　　林妄的爱太重了，重得她偶尔也会觉得背不动，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那又怎样。西西弗斯天天推石头，不是也没后悔过么。林妄好歹是个能自己走路的漂亮男人，比那个每天滚下去的石头还是强多了。

　　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黎奕的手轻轻搭在林妄颈侧，安心地感受那里传来的跳动，不算很稳，也不算太有力，但实打实地撞着她的手指，带得戒指也跟着晃，晃得她犯困。
　　那就睡觉，管他呢，反正天塌不下来。就算世界坍缩，她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遗憾。

　　七月走到尾声，连日暴雨让海河水位暴涨，也阻断了她们本来也不是很想执行的出门散步计划。

　　上午十一点，门铃被摁响，吓了还没完全睡醒的黎奕一跳，脑子慢吞吞转了一圈，才想起来是姐姐昨天说要来给她们送点补给，小跑着去开门。

　　苏静枝往门厅一站，杵天杵地的，一辆买菜车停在她身边，还没打开，热腾腾的肉香就全跑出来了。

　　“姐！好香啊！你炖了牛肉，”黎奕探头探脑去扒拉，“好家伙，还有羊蝎子。你手里的是什么呀？”
　　“包子，许岸学着包的，材料买多了，给你们分点儿。”她没进去，站在门口和摸索着走出来的妹夫点头，想起他现在看不见，又改成说话，被口水呛得直咳。

　　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的男德标兵林妄抬手打招呼：“是姐来了？”
　　黎奕被她们逗乐了，赶紧打圆场把姐姐迎进家门，给她拿拖鞋。

　　“不用忙活，我一会儿还得去值班。”她清清嗓子，拍拍妹妹的头，又捏着脸左右转着看看，“行，没事儿了。适当补充蛋白质和碳水，钙片也给你们拿了，俩人都吃，维生素D和B族适当吃，别老在屋里窝着，也去晒晒太阳。”

　　在外面跑了一圈吃了不少苦头的妹妹妹夫齐齐点头，又成了一对儿老老实实的鹌鹑夫妇。

　　苏静枝扫了一眼，确定妹夫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把买菜车里的大饭盒们都掏出来给妹妹，沉得差点儿把她带倒。

　　“别这么夸张，快吃完了就告诉我，有什么想吃的就说。你们大姨也要来的，下雨路滑，我没让她出门。”

　　“嗯～我们挺好的，真没事儿，不用惦记。”她回头看看脸色青白的丈夫，有点心虚，“就是出了趟门有点累着了，等他好了，我们再回家蹭饭～”

　　“嗯，走了，不用送。”苏静枝把塞得满满当当的买菜车留给她们，摆摆手离开。

　　黎奕给林妄戴好蒸汽眼罩，把人送到沙发上，才欢呼着把补给品们运往厨房。

　　“林妄！”惊呼声从厨房传来。
　　林妄一把扯掉眼罩，连滚带爬地往厨房跑。

　　一只深红油亮的大蟑螂舞动触须和她对峙，他一把抄起台面上的瓷碗，把那只嚣张的虫子扣住，把明显吓到了的爱人拉进怀里，轻声安抚。

　　听着爱人急促的心跳声，她慢慢平静下来，被那只跟着买菜车偷渡成功的大蟑螂吓到的恐惧缓缓消失，又变成其他的。

　　“诶！！”
　　“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林妄怔住，沉黑的眼缓缓眨了两下，才对准她惊喜的目光。
　　“好像是？”
　　“医学奇迹啊简直！”她高兴得踮起脚捧着他的脸猛亲，突然觉得这只蟑螂出现得正是时候，“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太刺眼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拉开，专注地凝视，眼眶一点点染上红色。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话这么说着，她的眼泪却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重新把人拥进怀里，林妄发出长长的叹息，胸腔里，那颗不算强健的心脏被涌上来的酸涩填满，几乎要跳不动了。
　　凉丝丝的手指拂过眼角，泪水被抹去，又含进嘴里。

　　“好甜。”
　　“你个变态。”她笑着捶他胸口，一点儿力气也不舍得用，“拿你怎么办才好啊，林妄。”
　　“就这么办。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叫我。”他捉住那只温柔的手，拉起来，亲吻指尖，“任何时候，都先想到我，依赖我，向我索取，一直这样，直到——”

　　“生命尽头。”
　　“嗯～”

　　黎奕放松身体，专心倚靠在爱人清瘦却可靠的怀抱里，不去听碗底下透出的动静儿，只听他的心跳。

　　平静地待了一会儿，她才猛地开口：“坏了，那是齐骥和齐愿送咱们的新婚礼物，你拿来封印蟑螂了，还能要吗？”

　　闷咳声和轻笑声同时从那个单薄的共振腔传来，震得她耳朵痒痒。
　　“我去找齐愿，就说，太喜欢了，想再要一套拿来收藏。”他实在憋不住笑意，只好先把她推出去，“至于这个小功臣，没关系，你老公能处理。”

　　黎奕听话地站在厨房外，背对那个荒诞的战场，侧耳听着里面的战况。

　　好安静。

　　“林妄，你干嘛呢？别拿药喷，你受不了那个啊。”
　　“好，稍等，我快赢了。”

　　突兀的碎裂声和响亮的水流声后，是他长出一口气的放松。
　　林妄再开口时，透着少年气十足的得意：“老婆大人，进来吧，我弄好啦。”

　　她走进看不出狼藉的战场，狐疑地到处找残骸，却一无所获。
　　“强强呢？”
　　“冲走啦，大卸八块，保证回不来了。”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问：“你手洗干净了吗？”
　　人虫大战的赢家把手伸出来，上面还有没擦干的水滴，连着睡衣袖子都湿了。

　　厨房里被轻松快乐填得满满当当，俩人乐呵呵地相互挽着，溜达回卧室换衣服，都笑得喜庆。

　　换好不怕脏的旧衣服，黎奕重重在爱人脸上亲了一口才下达命令：“起来吧，该做正事了，腻太久，人要废了。”
　　得令的林妄坐起来，眼神还散着，顺从地由着爱人握着手腕领到他的临时画室——1902露台，保镖们已经把画和材料们都安置好了。

　　“热吗？”她拉下露台的推拉窗，打开空调，保证光线和通风，还有温度湿度的适宜，“这个椅子舒服吗？”
　　点头。

　　“怎么呆呆的，怪可爱的。”她忍不住笑出来，把笔递给他，自己拿着光油罐子，“林老师，我记得，好像，以前我也当过你的临时助理？”
　　林妄也勾起嘴角，浅浅喘了一口气：“是的，你很称职，帮了我很多。”
　　“我为什么要给你当助理啊，以前？”
　　“两年前，我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拿不了笔，是你托着我的手肘，陪我画完的。”

　　“什么原因？又是不能说的？”
　　“能说。”他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差点儿碰洒了光油罐子，“胳膊摔坏了，动一下就钻心的疼，但交付日期快到了，还差最后几笔。”

　　她没再说话，只在心里给该死的剥皮怪璞瑄又记下一笔，等着回来一起结。

　　晨光缓缓流淌，和楼下的海河一样，静谧沉稳。

　　林妄眯起眼试着涂了几处，黎奕在后面给他看着，偶尔托着他手腕帮忙加点力气。

　　“没事的，奕奕，我能行，只是涂光油而已。”他涂完几处重点，自己也舒了口气，“不用托着了，会累到你的。”
　　黎奕点头，起身去书房打开了娃娃柜，把她心爱的宝贝娃娃小老二抱出来，摆在他旁边坐好，等着大画家兼她的专属妆师给那幅画涂完光油，再来给他化妆。

　　“李修远”亲手给老大打造的妆面真实生动，把他自己的特征全藏在一层又一层的细腻笔触和绮丽色彩里。她边看边笑，有些无奈，瞥了眼正带着口罩认真给那幅巨型油画上光油的林妄，忽然冒出了想学着给他们化妆的想法。

　　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留住什么，她没敢深究，但她决定先做事。

　　那些对人体有伤害的消光和颜料，他都放在1901的大露台，从不拿到她这边来——即使是为了给她的娃娃化妆。
　　缝纫机和锁边机也都放在1901的书房，那边隔音效果最好，布料和辅料也都在。

　　爱这个东西，在她们之间，从来不止“我爱你”一种表现形式。

　　大概是嗅到了娃娃的气息，林妄皱了一下眉头，手一抖，又立刻稳住，没把画涂坏。

　　“别这么霸道嘛，你不在的时候，是他们几个陪着我的。”黎奕被他这种圈领地的举动逗乐，赶紧把老二挪开，抱在怀里，“对了，当初都没给李修远结妆费呢，直接打给你当零花钱得了。”

　　林妄慢悠悠转过来，睫毛微颤，比他给老大贴的那对儿手工睫毛还浓密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