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50、画娃娃 “是谁嫌丢

　　她记得 50 画娃娃
　　老二的头壳被黎奕迅速卸下，林妄没接，反而张开双臂，闭了闭眼。

　　行，索要妆费来了，怪不得当时那五千块李修远没收下，在这等着呢。她把头壳妥善放好，才抱住他，轻声问：“累了？”
　　点头，身体压下来，又摇头。

　　“累了就回来再画，眼睛刚好，画娃娃比涂光油精细，我不该拿过来的。”

　　又摇头，呼吸间，凉而轻的气流扑在她颈窝，痒得她心里长草，又不舍得推开。

　　抱着充了会儿电，大画家总算缓过劲儿来，没放开，长胳膊一伸就把头壳握在手心，凑近观察。

　　“当初她们卸妆没卸干净，有点吃色了。”他叹了口气，“我记得，这是你抢的限量款，咸鱼上还有吗？给你换一个吧。”
　　黎奕立刻摇头，把娃娃脑袋抢回来护在怀里。

　　“好，那我多盖几层，能遮住。实在不行就磨掉一层。如果还不行，我来捏。”
　　“那明天就捏，老四就是你捏的，对吧？我好像想起来了，照着你自己的脸捏的，还真是自恋啊，大画家。”

　　林妄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不算遥远的记忆冒头儿：她喝醉了，抱着他，要他捏一个特体六分娃娃，在她不得不出差的时候随身带着。还要求必须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差一丁点儿都不行。

　　..….

　　“咳咳，这不是太爱你了嘛，你还不乐意了？”
　　“乐意，非常乐意。我熬了个大夜，边吸氧边捏，等干了就上了妆，然后呢？”他挑起她的下巴，轻轻吻在她心虚的脸颊，“是谁嫌丢面子，出差的时候也不带着老四？”

　　“诶？是我吗？不记得了耶，怎么那样啊，不可取，那你这次画好我就天天都带着。”

　　“晚了。我教你，你自己画。”

　　黎奕干笑着把他推开：“以后要是不想画画了，去做人形师也不错，我们林老师手艺确实很好哈～”
　　“哦？”
　　“化妆也厉害哈，当初你装成李修远的时候，一点儿属于林妄的特征都没露出来。”语气上扬，翻出了旧账，准备等秋后一起算。

　　林妄慢慢举起双手：“我错了，不该瞒着你。”语气却不怎么诚恳，还是让找茬儿的爱人捉住了反击的机会。但她的心那么软，怎么会穷追不舍呢。

　　她把被他嫌不完美了的老二头壳递给他，拉起他那双奇妙的手，轻轻亲吻指尖：“那你画呗。我手没你稳，给你当助手还行。要是画坏了怪可惜的。”

　　头壳被他捏在手里，对着光转了两圈。轻笑一声，他拿起宽头笔，浅浅蘸了一层青色色粉，看得黎奕直纳闷儿，但也没打断。

　　拉线笔上场。和他本人相似的精致眉毛被一笔一笔拉出形状和走向，连他左眉中间那颗颜色极淡的小痣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随着颜色和细节逐渐铺开，刚才略显突兀的青色自然地化成了老二脸上的底色。他把头壳朝上放好，扭头捂嘴咳了两声。颜料弄到脸上，显出清晰的指印和力度。

　　“喝水吗？”
　　林妄摇头，神色有点倦怠，眼睛发红。

　　“行，今天就到这，歇着去。”她没再多看老二的头壳，而是把她最最珍爱的宝贝拉起来，蒙上了他的眼睛。纤长微润的睫毛扫过，又乖巧地栖息，脸也跟着靠过来，接着，是整个人。软绵绵的，呼吸也轻急。

　　她悄悄叹了口气，没出声，只是默默给他捏肩膀。纤长的脖颈在她热而有力的手掌下一点点放松，大蟒蛇似的缠上来。

　　娃娃被稳稳当当放到通风处晾干，没放眼珠的脸依然漂亮得勾魂摄魄。眼眶空着，黑洞洞的，反而更像林妄那双沉着整片夜空的眼，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专心。”本尊不乐意了，抬起疲惫的胳膊，凉丝丝的手挡住她的视线。

　　一片黑暗里，黎奕反而把他看得更清楚。眉眼锋利，偏偏在看着她时永远缱绻含笑；鼻梁窄而高，不是亲切的面相，却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他给娃娃眼窝打了阴影，自己倒是完全不需要，天生的高鼻深目，组合出来却全是东方美人的气韵，奇异而美妙。

　　鼻子痒痒的，似乎有什么热热的东西要淌下来。她赶紧仰头，没让喷张的血脉变成鼻血。如果被随便撩拨一下就流鼻血了，这人指不定会得意成什么样子。已经被拿捏得神魂颠倒了，如果让他知道，他刚才认真画娃娃的样子迷人得要命，啧啧，他的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窗外暴雨如注，屋里一片安乐。
　　两个人相互拥着，慢慢沉入悠闲的午后时光，跟外界暂时断联，没有被热搜“#大导和知名画家作秀消费残疾人”打扰。

　　直到晚饭时间，黎奕才拖着睡得酥软的小丈夫从床上挪下来，打了个哈欠，把他塞到沙发上，随手挑了个婚礼策划的视频播上，亲了一口，让他认真学习，又被捉住不放。
　　“行啦，祖宗，悠着点儿，阿展马上把外卖送过来，你把我弄个大红脸，我怎么面对她。”引火烧身的黎导气喘吁吁逃走，看他抿嘴，又心软了，两步就坐回去，“让她放门口得了，正好咱研究研究婚礼怎么整。”
　　“嗯～按你喜欢的来，都听你的。”
　　“要是这么说就太简单了。上大学那会儿，我跟元元还干过一阵子婚礼跟拍呢，又累又高兴。”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凑近，“不过，我对那些排场已经祛魅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新郎是你，林妄。”

　　不知道林妄最近在哪进修，居然连这么土的话都能绷住。她叹气，摇头，准备搞一个不那么梦幻累人的婚礼版本，却被按住了后脑。

　　智能门锁提示门口有人放了东西，被大蟒蛇缠住的黎奕依然没能抽身。

　　“我饿了，你不饿吗？”
　　大蟒蛇摇头，脸还贴在她脸上，没那么凉了。
　　黏糊了半天，直到她肚子咕咕叫，才终于吃上香喷喷的晚饭。看着旁边默默吃流食的小丈夫，黎奕小心地把蛋羹碾碎，喂了他半勺。

　　林妄乖乖把恩赐咽下去，纤巧的喉结滚动，表情还算平静。但她不信这个前科累累的人，直接把手扣在他胃上，仔细分辨那里传来的每一丝变化。
　　很平静，没有拧起来，也没有抽动，薄薄的皮肤下，那个经常喊疼的器官正在很老实地蠕动，踏踏实实接纳这样难得的美味。

　　真好，吃了小半碗蛋羹，也没吐，也没疼。

　　我们赢了一局！

　　视频自动连播，背景音里忽然出现了“黎导”和“知名画家戴墨镜坐轮椅卖惨作秀”，她竖起耳朵听了两句，眉头就拧起来。
　　简直放他二大爷家的那什么。她关掉电视，把他揽过来，左耳贴在肩窝，左手捂住他的右耳，右手还搭在胃上。乱七八糟的姿势，勉强算是个避风港。

　　“奕奕，没事的，不用紧张。”林妄蹭蹭她，被过度保护的幸福油然而生，胳膊准确地环住她，“说咱们消费残疾人博眼球么，有意思，倒是新花样。”
　　他轻笑着提问：“需要我出镜录视频反驳吗？诊断证明也可以拍，不就是卖惨么。”

　　“不卖，他们不配。”她的惊讶和不爽被抚平，心疼又顶上来，“这也是璞瑄的手笔吧，真脏。咱们是有点惨，不过，我有办法扭转舆论。”
　　“黎导请讲～”他直起身子，沉黑的眼睛凝视她，“我都配合。”

　　黎奕揉揉他的短发，又摸摸他的眼角，心里有了盘算。
　　“我之前拍过几次公益广告，反响不错，这次，也不是这次，我一直有这个计划，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她笑笑，“做个能给盲人感受画作的装置展，怎么样？”
　　“很好。”他点头，眉心舒展，“通过技术手段，比如浮雕和声音转译，让盲人‘看’画，国内外都有先例，咱们也可以做。”
　　“不愧是我们大艺术家林老师。”她在那张含笑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就要起身去摇人办事儿，却被揽住腰不让动。

　　“我的授权费很高的，黎导准备怎么支付？”浅粉色的嘴角翘得老高。
　　“胡说八道，你的所有作品版权都在我手里。我这么厉害的大导用你的作品搞活动，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你别得寸进尺，唔——”

　　在林大画家怀里认真吃完晚饭的黎导红着脸，连沾到嘴边的酱汁都被清理干净，才被放开，兴冲冲地去摇人。

　　还好她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否则这笔账还真是难算。就算是公益项目，前期的筹备也不能掉以轻心，经费、审批和各项授权都是麻烦。
　　“林妄，”她放下电话——野火项目部那边安静等着——从客厅另一侧扯着嗓子喊他，“你当初跟璞瑄的合同怎么签的，著作权在你手里还是在他们那捏着？”
　　“签的十年独家代理，著作权也归他们。”

　　“嘿，这不是欺负人么。”电话里，项目部的人也跟着骂街，“画廊都没有敢这么签的，一个拍卖行还整上这出了，给多少分成啊，合同签这么离谱。”

　　黎奕跟那边嘱咐了几句“先缓缓”，就挂掉了电话。

　　“四六开，我拿六成，佣金全免。璞瑄负责卖，我只负责画。”林妄歪着头“看”她，勾起一边嘴角，“当时以为算明白了，后来才知道上当了。”
　　“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嘛，看你年轻好糊弄，真缺德，一手才能卖多少钱啊，他们再转手，后面再拍多高的价也没你事儿了啊。”她气鼓鼓的，摸摸他的头顶，“那个倒霉袁守一忽悠你签的？”

　　“不是，我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