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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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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两把钥匙
那天晚上莫远睡得并不踏实,那两把钥匙并排躺在床头柜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铜绿色光泽,像是两只蛰伏的甲虫,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瑜说的那些话——陈国富、刘建国、深夜探视、车祸灭口——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却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凌晨三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看到母亲站在一片浓雾中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第二天早上他被鸟叫声吵醒,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红得耀眼,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到草地上。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方瑜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煎蛋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莫彻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片烤面包正在往上抹黄油。
“醒了?”莫彻抬头看了他一眼,“睡得怎么样?”
“还行。”莫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方瑜把一盘煎蛋和培根放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橙汁推过来。他道了声谢,低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方阿姨,那两把钥匙,我妈妈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比如跟它匹配的锁或者地址之类的?”
方瑜正在灶台前煎第二批鸡蛋,闻言转过身来,用锅铲指了指楼上:“你妈妈留下来的东西里,有一个小铁盒,我收在你房间的衣柜里了。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一些零碎物件,我当时整理的时候看到过一把小锁,但没太在意,不知道跟钥匙对不对得上。”
莫远放下叉子,快步上楼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果然在最上层的隔板上看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红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把铁盒拿下来放到床上,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几枚旧硬币、一条断了的银项链、一张泛黄的公交车票、一支笔帽已经丢失的钢笔,以及——一把小锁。
那把锁比普通的挂锁要小一号,通体黑色,锁梁上刻着一串数字:0407。莫远把那两把钥匙拿过来,先试了那把不带挂件的,插不进去;又试了那把拴着小熊挂件的,钥匙顺利地插进了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锁开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密室的门轰然打开,没有隐藏的抽屉弹出来,只是一把锁被打开了而已。莫远把打开的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锁的内部结构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串数字“0407”看起来像是日期——四月七日,但具体是什么日子,他没有任何头绪。
他拿着锁下了楼,把那把打开的小锁放在餐桌上:“这把锁能用那把带挂件的钥匙打开,但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方瑜拿起那把锁看了看,又放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0407……你妈妈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号,不是四月。会不会是你或者小彻的生日?”
莫远的生日是十一月三号,1103,对不上。他看向莫彻,莫彻嚼着培根含含糊糊地说:“我八月十七,0817。”
都不是。
“可能是某个纪念日。”方瑜若有所思地说,“或者某个地址的门牌号——04号楼的07室之类的。”
这个推测让莫远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母亲老房子的地址——城南老街74号302室,跟0407对不上。但也许这把锁对应的不是那套老房子,而是别的什么地方。他把锁揣进口袋里,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阿姨,那个陈国富,”莫远重新坐下来,看着方瑜,“他现在还在做房地产吗?”
“名义上是的。”方瑜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他名下有一家公司叫‘富源地产’,在本市也算排得上号。但据我所知,那只是他的门面生意,真正的收入来源早就不靠这个了。他后来涉足了几个领域——物流、餐饮、娱乐,说白了就是洗钱的渠道。”
“他还在本地?”
“在,而且地位不低。”方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厌恶,“他捐了不少钱给学校和慈善机构,还当过几届政协委员,名片上印着一大堆头衔。就算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也不敢轻易动他——他太有钱了,关系网也太深了。”
莫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计划:“我想回国之后去见见他。”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两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莫彻放下咖啡杯,用一种“你认真的?”的眼神看着他;方瑜的反应更直接,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不会直接去找他对质。”莫远解释道,“我只是想见他一面,看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已经洗白成了一个成功企业家,那他应该不会拒绝一个‘仰慕他的学弟’的拜访请求。”
“你打算用什么身份去见他?”莫彻问,语气里没有反对,更像是在帮他完善这个计划。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学校布置了一项关于本地企业家创业史的调研作业,想采访他作为案例。”莫远说得很平静,这个借口他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不会对一个高中生起疑心的。”
方瑜还想说什么,但莫彻抬手制止了她:“我觉得可行。如果只是见一面,不谈任何敏感话题,他不会有什么防备。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方瑜看着兄弟俩,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们约他。我跟他太太还保持着表面上的联系,逢年过节会发个问候。就说我有一个朋友的孩子想做企业调研,想请他帮忙——他这个人最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应该不会拒绝。”
“那就麻烦您了。”莫远说。
方瑜办事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给陈国富的太太发了消息,寒暄了几句之后提到了这件事。陈太太很快回复了,说她先生最近确实比较忙,但如果只是简短地见一面的话,下周三下午可以安排半个小时。方瑜回了一个得体的感谢,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莫远。
“周三下午三点,在他的办公室。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方瑜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里仍然带着明显的担忧,“小远,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那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你妈妈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从那个人手里逃出来,我不希望你一头栽进去。”
“我答应您。”莫远说。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待在方瑜的家里,表面上过着一种近乎度假的悠闲生活——白天在附近散步,看枫叶,去超市买菜,晚上一起做饭、看电影。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安宁。莫远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些资料拿出来反复翻看,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细节;莫彻则在手机上不停地查着什么,偶尔会打几个简短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从不当着莫远的面打。
周二晚上,莫远正躺在床上看那本日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莫彻发来的消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我在楼下等你,不上去,但如果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
莫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回复:“好的。”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翻看日记。他翻到了最后一篇,日期是去年秋天,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有些字甚至难以辨认,但最后一句话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划都深深地刻在纸页上:“小远,妈妈爱你。”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两个人从方瑜家出发。莫彻开着她那辆SUV,把莫远送到了一栋写字楼楼下——一栋二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招牌:“富源地产集团”。莫远下车之前,莫彻叫住了他:“记住,你就是一个来做调研的高中生。别问跟作业无关的问题,别表现出对他有任何了解。半小时,说完就走。”
“知道了。”莫远推开车门,走进了大楼。
前台小姐核对了他的预约信息之后,给了他一张访客卡,让他刷卡进入电梯。电梯在十九楼停下,门打开之后是一条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镶着一块铜牌:“董事长办公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间宽敞得近乎奢侈的办公室。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展开,像是被裱在画框里的一幅油画。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桌面上摆着一台苹果电脑、一个水晶烟灰缸和一面小国旗。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正是照片上那个站在林若溪左边的男人,只是老了二十岁,发福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浑浊的精明。
“你好,你是方姐介绍的那个学生吧?”陈国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来。莫远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厚实而温热,握力适中,既不过分用力也不敷衍了事,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社交场合打磨出来的标准握手。
“陈总您好,打扰您了。我叫莫远,是市二中的学生,正在做一份关于本地企业家创业历程的调研报告,非常感谢您愿意抽空接受我的采访。”
陈国富听到“莫远”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请他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二中是好学校啊,我儿子也在二中读书,叫陈宇,你认识吗?”
“听说过,陈学长比我高一届,在学校很有名。”莫远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陈总,我能先问一下,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进入房地产行业的吗?”
陈国富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开始了他的讲述。他讲得很流畅,语调抑扬顿挫,显然这套说辞已经讲过无数遍了——从白手起家到抓住机遇,从第一个项目到如今的产业布局,每一个转折点都被包装成一个励志故事,充满了奋斗、智慧和一点点运气。莫远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点头附和,看上去就是一个认真好学的好学生。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陈国富看了看手表,做出了一个“差不多该结束了”的姿态。莫远识趣地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道谢:“非常感谢陈总,您的分享对我帮助很大。”
“不客气,年轻人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有出息。”陈国富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停留在一个“长辈关爱晚辈”的分寸上。
莫远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陈总,我前两天整理家里的旧照片,看到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合影,是我一个亲戚在市立医院工作时拍的,背景里好像有您。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市立医院的一位叫林若溪的护士?”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陈国富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莫远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语气说道:“市立医院?林若溪?时间太久远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可能见过但不记得了。你那位亲戚现在还好吗?”
“她已经去世了。”莫远说,“去年的事。”
“哦,那真是遗憾。”陈国富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惋惜,“人生无常啊。你回去替我向你那位亲戚的家人问好。”
“我会的。谢谢陈总,打扰了。”
莫远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沿着走廊走向电梯。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两秒钟的沉默,陈国富手指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蜷缩——这些都告诉他,那个人记得林若溪,记得很清楚。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莫彻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莫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他问:“怎么样?”
“他记得她。”莫远说,“我说出她名字的时候,他慌了。”
莫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动了车子,驶离了那栋玻璃幕墙大厦。车子汇入车流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富源大厦,说了一句:“那就够了。只要他慌了,我们就还有牌可以打。”
莫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里的汗正在慢慢干掉,留下一种黏腻的触感。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黑色的小锁,拇指摩挲着锁梁上那串数字——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