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方瑜
      周日上午,莫远正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加拿大。他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延迟感:“小远,是我,方阿姨。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在做题而已。”
      “那就好。”方瑜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平稳了许多,但仍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跟你说比较好。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也不安全。你方便来一趟加拿大吗?机票我来出。”
      莫远握着笔的手停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去加拿大?”
      “对,来见我一面。有些东西我要亲手交给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但我不能寄,也不能托人带,风险太大了。”方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种温和底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你妈妈当年为什么会离开,也关系到你现在的安全。”
      “我现在的安全?”莫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方瑜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你妈妈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被人害死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莫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这里,但我不能在电话里说。”方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小远,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不对,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她讨回一个公道。”
      莫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得冷静了一些:“我需要跟我哥商量一下。”
      “应该的。你跟小彻一起来,两个人的路费我都包了。你们商量好了给我回个电话,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莫远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那张只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上面的数字和符号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外星文字。他拿起手机,给莫彻发了条消息:“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不到一分钟,莫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什么事?你说。”
      “方瑜,就是咱妈那个朋友,你还记得吗?”
      “记得,移民加拿大的那个。怎么了?”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加拿大见她一面,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我。”莫远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说,咱妈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安静到莫远几乎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莫彻的声音响起来,跟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低沉:“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她有没有说是谁?”
      “没有,她说不能在电话里说,必须当面谈。”
      又是一阵沉默。莫远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吐气——莫彻大概是破了戒,点了根烟。“你怎么想的?”莫彻问。
      “我想去。”
      “那就去。”莫彻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干脆得多,几乎没有犹豫,“我陪你去。什么时候?”
      “她说时间我们来定,机票她出。”
      “机票不用她出,我有钱。”莫彻说,“你护照在家吗?”
      “应该在,我记得放在书柜的抽屉里了。”
      “找出来看看过期没有,没过期的话我明天就去办签证。加拿大签证最快一周能下来,下周或者下下周就能走。”
      莫远拉开书柜的抽屉,翻出一个棕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护照。他打开看了一眼有效期,还有两年多才过期:“没过期,还有效。”
      “行,那你把护照信息发给我,我来办。其他的你不用管,安心上课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莫远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护照,翻到个人信息那一页。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满十五岁,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茫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护照,放回了文件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到现在还没有下,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之中。他不知道加拿大之行会揭开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真相会把他带向何方,但有一件事情他很确定——他不能再当一个被动的人了。
      周一早上,莫远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莫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但显然没有在看,因为他一看到莫远进来就抬起了头,用目光示意他过去。
      “护照信息我收到了,”莫彻压低声音说,“签证材料我已经递交了,加急办理,预计下周三能出签。机票我也看了,下周五有一班飞温哥华的航班,价格还行,我已经订了两张。”
      莫远愣了一下:“你动作这么快?”
      “这种事不能拖,拖则生变。”莫彻说完这句话,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本词汇手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跟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莫远能感觉到,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留意有没有人在注意自己,有没有人跟踪自己,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这种警觉感让他有些疲惫,但又无法放下。
      周四下午放学的时候,莫远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养母。
      那个女人站在一辆银色的轿车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看起来就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看到莫远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小远,好久不见。”
      莫远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这个女人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的时候,她和他养父一起回来待了三天,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他叫她“妈”,叫了十七年,但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只是一个受托抚养他的故人。
      “妈。”他还是叫了一声,因为这个称呼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上车吧,我带你去吃饭。”她说着,拉开了车门。
      莫远犹豫了一秒,还是上了车。车子驶离学校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莫彻站在教学楼门口,正望着这边,表情看不清楚。
      餐厅选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厅,环境雅致,人不多,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舒缓的曲子。养母点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问莫远要不要尝尝,莫远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莫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没这么高。”
      “你们项目做完了?”莫远问。
      “差不多了,收尾阶段,不需要我们天天盯着了。”她把酒杯放下,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我听说了,你那个哥哥的事情。”
      莫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谁告诉你的?”
      “学校打电话给我的,说有个自称是你哥哥的人来学校找你了。我当时在开会,没接到,后来回拨过去,班主任跟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个人,是真的吗?”
      “DNA鉴定做了,是真的。”
      养母的手指在酒杯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跟你爸——我是说,老莫——我们确实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一点,我们本来打算等你高考完了再告诉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了一下,“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给了我一份DNA鉴定报告,还有一封我亲生母亲写的信。”
      养母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重担:“也好,省得我们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亲生母亲叫林若溪,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她当年生你们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双胞胎,她一个人实在养不了两个,就把你托付给了我。她说她会给另外一个孩子安排好去处,让我不用担心。我当时刚结婚,怀不上孩子,就答应了。”
      “那个孩子就是我哥?”
      “应该是。”养母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后来问过她几次,另一个孩子怎么样了,她都说挺好的,有人照顾。但我没想到她会让他来找你。”
      莫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养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杯里的液体晃动了几下,溅了几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成深红色的斑点。她抬起头看着莫远,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她不是病死的吗?”
      “我不知道。”莫远说,“所以我在查。”
      养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种莫远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又像是两者兼而有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小远,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但我想知道。”
      “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我十七岁了,不小了。”莫远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也是。”
      养母没有再说话了。她低着头,用叉子反复戳着盘子里的那块牛排,肉汁渗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画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去加拿大?”
      莫远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一点。”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莫远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不管你要做什么,钱总是用得上的。”
      莫远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拿:“我有钱。”
      “拿着吧。”她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卡片上停留了一瞬,“就当是我欠你妈妈的。”
      莫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银行卡收进了口袋里。他知道这笔钱他未必会用,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收,这个女人可能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一直觉得亏欠着什么。有时候接受一个人的好意,也是一种成全。
      吃完饭之后,养母开车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熄火,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小远,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妈妈当年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因为什么医疗事故——她是被人追杀,不得已才走的。”
      莫远正要解开安全带的手停住了。
      “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情,涉及到一些很有势力的人。那些人想让她消失,她没办法,只能跑。”养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车里的录音设备听到一样,“她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她说那些人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你不暴露,你就是安全的。”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养母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通红,“小远,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但我是真的想保护你。如果你要去查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莫远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女人抚养了他十七年,虽然缺席了他的大部分成长过程,但至少在物质上没有亏待过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知道,她此刻的担忧是真切的。
      “我会小心的。”他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养母的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汇入车流中不见了。莫远站在路灯下,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他的大腿,硬邦邦的,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到了一个人——莫彻靠在他家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已经喝了一半,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妈来找你了?”莫彻问。
      “养母。”
      “聊了什么?”
      莫远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莫彻进来:“她说让我小心一点,还说咱妈当年是被追杀才离开这座城市的。”
      莫彻跟进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也知道这事?”
      “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有人想让咱妈消失,但不知道是谁。”
      莫彻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莫远:“看来这趟加拿大,非去不可了。”
      莫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下周五的飞机?”
      “下周五,上午十点,浦东出发,温哥华转机,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莫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他,“电子票已经出好了,你看看信息对不对。”
      莫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张电子机票的信息,出发日期是下周五,乘客姓名分别是“Mo Yuan”和“Mo Che”。他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了莫彻:“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莫彻站起来,拿起那罐还没喝完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到了那边,可能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莫远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沉闷而遥远。
      莫远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远处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座即将抵达的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而他和莫彻,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它的中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