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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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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日记
周六早上七点半,莫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他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看到莫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豆浆,另一个装着几个橘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精神头却很足,像是已经在外面跑了半天似的。
“你不是说九点吗?”莫远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提前了不行?”莫彻把早餐塞到他手里,“赶紧洗漱吃东西,趁热。”
莫远接过袋子,转身往卫生间走,莫彻跟在他后面进了门,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张空荡荡的茶几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你这房子不错,采光好,就是太冷清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莫远,“缺个人气。”
莫远漱了口,擦了擦嘴:“我一个人住,要什么人气的。”
“所以我才来了啊。”莫彻理直气壮地坐到沙发上,掰了一根油条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做题,睡觉。”
“没了?”
“没了。”
莫彻摇了摇头,一脸“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天去老房子的计划:“柜子里那些东西我大概分类了一下,衣物类的可以捐掉,书本和杂物你看看有没有想留的,剩下的该扔就扔。另外厨房的水管有点漏水,我顺便修一下。”
莫远咬着油条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房子,现在是你的名字还是她的?”
“她的。”莫彻说,“她走之前留了遗嘱,房子留给你。过户手续我之前问过律师了,等你满十八岁就可以办。”
莫远咬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完了早餐。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天的早晨带着一种干燥清爽的凉意,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像是被谁随手丢上去的棉花糖。
到了老房子之后,莫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丢给莫远:“戴上,柜子里灰大。”然后他自己也戴上了一副,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动作利落得像是干惯了这种活的人。莫远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钟,也跟着蹲下来,打开了第二个收纳箱。
箱子里装的是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一个掉了漆的首饰盒,几条围巾,几个陶瓷杯子,还有一个相册。他拿起相册翻开,里面大多是林若溪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合照,背景从医院到公园到海边,跨度很大。其中有一张引起了莫远的注意——那是林若溪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座大桥前面,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夹克,个子很高,五官棱角分明,跟莫彻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谁?”他把照片递给莫彻。
莫彻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应该是她当时的男朋友,姓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
“不是我爸?”
“不是。”莫彻把照片还给他说,“咱爸是谁,我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我问过一次,她没回答,我就没再问了。”
莫远把照片放回相册里,没有继续追问。他理解那种感觉——有些问题,问不出来答案,就只能让它烂在心里。他把相册放到一边的“保留”堆里,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
第三个收纳箱打开的时候,他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全是儿童读物和青少年科普书籍,从《十万个为什么》到《哈利·波特》到《时间简史》少儿版,每一本都用透明书皮精心包好,书脊上没有一丝折痕,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翻阅过一样。
“这些也是她买的?”他问。
“嗯。”莫彻正在拆厨房水龙头,头也不抬地回答,“她每年都会买几本书,说是留给你的。她说等你长大了,有一天来找她了,就可以把这些书拿回去看。”
莫远蹲在箱子前面,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小王子》,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给小远,愿你永远有一颗纯真的心。——妈妈”字迹工整,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显然是很早以前写的。他翻开第二本《夏洛的网》,扉页上也写着字:“给小远,友谊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妈妈”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一句寄语,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跨越了十几年。
他蹲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看,没有说话。莫彻也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扳手拧动水管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莫远把书全部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莫彻,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莫彻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摘下手套,走到他旁边站定,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跟他一起看着窗外那棵树。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莫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她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想过的。”莫彻说,“她跟我说过好几次,想去见你,想告诉你她是谁。但她怕——怕你不接受,怕打扰你的生活,怕你现在的父母不高兴。她总说再等等,等你再大一点,等你高考完了,等时机成熟了。结果等着等着,就没有时间了。”
莫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继续干活吧,还有好几个箱子没看呢。”
莫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手套。
剩下的几个箱子里大多是一些日常用品和纪念品,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莫远挑了几件他觉得有意义的小物件放进口袋里——一枚银色的胸针,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还有一本小小的通讯录,里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有些已经成了空号。快到中午的时候,莫彻修好了水管,又把客厅那扇有些卡住的窗户重新上了润滑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宣布收工。
“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他说。
“随便。”
“那就还是面,隔壁那条街有家重庆小面,据说很正宗。”
两个人锁好门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看到莫彻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小彻?你回来了?”
“李奶奶。”莫彻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莫远,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是——那个孩子?”
莫彻点了点头:“我弟弟,莫远。”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菜篮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莫远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紧:“好,好,终于见到你了。你妈妈生前天天念叨你,说她有一个儿子,长得可好看了,学习成绩也好。她走之前那几天,还在跟我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你一面……”
莫远被她握着手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她握着,感觉到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李奶奶,我们赶时间去吃饭,改天再来看您。”莫彻适时地插了一句话,语气温和但坚定,同时轻轻地把莫远的手腕从老太太手里解救了出来。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年轻人多吃点。下次来奶奶家吃饭,奶奶给你们做红烧肉。”
走出楼道之后,莫远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问:“她经常跟邻居提起我吗?”
“经常。”莫彻说,“这条街上的老街坊都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在外地生活,成绩特别好。她每次跟人说起你的时候,都特别骄傲。”
莫远没有再问了。他低着头走路,脚下的水泥地上印着斑驳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两个人吃完午饭之后,莫彻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莫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只是含着过滤嘴,含含糊糊地说:“我十五岁那年学会抽烟的,后来戒了,偶尔还是会叼一根,过过嘴瘾。”
“为什么戒了?”
“答应了一个人。”莫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她说不喜欢烟味,我就戒了。”
不用说也知道那个人是谁。莫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上有一只鸭子正在悠闲地划水,身后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你跟她一起生活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加起来大概六七年吧。”莫彻把烟塞回烟盒里,双手枕在脑后,也靠在了椅背上,“我小时候被一对夫妻收养过,但他们对我不好,我就跑了。后来辗转了几个地方,十二岁那年遇到了她,她把我带回了家。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好,在医院上班,下班了就教我写作业,周末带我去图书馆。我那几年是最像正常人的几年。”
“后来呢?”
“后来她生病了,我辍学打工赚钱给她治病。但肝癌这个东西,发现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晚期了,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时间。”莫彻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远处的湖面,没有焦点,“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替她好好照顾你。她说她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让我替她还。”
莫远没有说话。湖面上的鸭子已经游到了对岸,钻进了芦苇丛里,看不见了。
“我不是来替她当个好哥哥的。”莫彻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是来替她还债的。所以你别觉得欠我什么,也别觉得有压力。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是因为我答应了她的。”
莫远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你来还债?”
“想过。”莫彻说,“但我想做的事,跟还不还债没关系。就算她没有跟我说那些话,我找到你了,也不会不管你。因为你是我弟,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莫远耳朵里,却有一种很重的分量。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的一片落叶,边缘已经枯黄卷曲了,叶脉还清晰可见。他用鞋尖轻轻地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抬起头来说:“走吧,回去了,下午还要做作业。”
莫彻笑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高中生真辛苦,还好我已经毕业了。”
“你不是复读吗?严格来说你现在也是高中生。”
“……”莫彻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把莫远逗得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莫彻还是捕捉到了,并且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笑了?行,这一趟没白来。”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莫远把从老房子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放在了书桌上——那枚银色的胸针,那条手工编织的手链,还有那本通讯录。他坐在桌前,翻开通讯录,看到里面记录着几个名字和号码,大部分他都不认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方瑜,后面跟着一串加拿大的电话号码。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里站在林若溪旁边的那个女人,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女人。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按照通讯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困意,像是被吵醒了:“Hello?”
“请问是方瑜女士吗?”莫远用中文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换成了中文,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莫远。林若溪的儿子。”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莫远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变得急促,像是有人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颤抖了一些:“小远?真的是你?”
“是我。”
“你等一下,等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纸巾擤鼻涕,然后那个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对不起,我有点激动。我没想到你会打电话来。你妈妈她——”
“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对,她走了。”方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小彻去找你了。我一直想联系你,但又怕太唐突。你现在……还好吗?”
莫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了很久,然后说:“还好。还在适应。”
“那就好,那就好。”方瑜连着说了两遍,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急切了一些,“小远,你妈妈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盒子,或者一把钥匙?”
莫远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把拴着小熊挂件的钥匙上:“有一把钥匙。”
“是不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有一个小熊挂件?”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那里面装着你妈妈最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一定要保管好它,等合适的时候,打开它。”
“里面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方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应该由你自己去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她爱你,比你想象的要爱得多。”
挂了电话之后,莫远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小熊挂件在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记。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台灯,把钥匙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跟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的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推,抽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