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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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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钥匙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前特有的松弛气氛,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儿玩。莫远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塞进包里,想着这个周末大概又是窝在家里看书度过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站起来,莫彻就已经堵在了过道上,手里转着那串钥匙,神情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的主意。
“今晚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莫远把书包甩到肩上:“没空。”
“你都没问我带你去哪儿就说没空?”莫彻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城南那套老房子,咱妈的,你不想去看看?”
莫远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他当然想去看看——从拿到那把钥匙开始,那个地址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钩子,勾着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痒。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迫切,更不想让莫彻觉得自己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所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现在去?”
“不然呢?等过年?”莫彻已经往外走了,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我骑车带你,你那破自行车锁学校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挂在教学楼的尖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橙色。莫彻骑的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架上漆掉了几块,但保养得不错,链条擦得锃亮。莫远在后座上坐好,双手抓着座椅边缘,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碰到前面那个人,但车一启动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不扶着点根本坐不稳。
“你可以抓着我衣服。”莫彻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
“随你,摔了我可不管。”
话虽这么说,但莫彻在经过下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明显放慢了速度,车身几乎没有任何颠簸就过去了。莫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老房子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这一片的建筑大多是九十年代的风格,红砖外墙,木质窗框,沿街的梧桐树长得又高又粗,枝丫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莫彻在一栋五层高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支好车,指了指三楼的一个窗户:“就那儿,302。”
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声控灯有一盏不亮的,踩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下还松动了一块瓷砖。莫彻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稍微转了两下才对准——看得出来这把锁已经有些年头了,锁芯不太灵活。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长时间没人住的房子特有的味道,混杂着灰尘、木头和时光的气息。莫彻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了开关,一盏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亮了一间大约四五十平米的小客厅。
客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书。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很久。
莫远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他亲生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她在这里做饭、睡觉、看电视,也许还在这里想念过一个她不能抚养的孩子。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地方。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住在这里。”莫彻走到窗边,拉开了另一半窗帘,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医院说可以住院,她不愿意,说想在自己家里待着。最后那两个月我一直陪着她。”
莫远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题——大部分是医学类的专业书籍,夹杂着几本小说和一本诗集。他抽出了那本诗集,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端正:“若溪,1998年春,北京。”
“她喜欢诗?”他问。
“喜欢读,不喜欢写。”莫彻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书,“她说自己没有写诗的才华,但读诗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莫远把诗集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看到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并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灿烂。其中一个女人的眉眼跟他有几分相似,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林若溪。
“旁边那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叫方瑜。”莫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你出生那年她就移民加拿大了,后来断了联系。”
莫远把相框放回去,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截纸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什么东西。他拿起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同一个男孩的照片,从婴儿时期一直到十四五岁的样子,有的在幼儿园门口,有的在操场上,有的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跟扉页上的一样清秀。
他认出了照片里的人是谁。
是他自己。
“她一直在拍你。”莫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每年都会去你学校附近,远远地看你几眼,拍几张照片。她不敢靠近,怕打扰你的生活。”
莫远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他看到自己六岁时在幼儿园门口哭的照片,看到自己十岁时在校门口买糖葫芦的照片,看到自己十三岁刚上初中时穿着新校服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他不曾察觉的注视,每一次快门都是一声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抽屉。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厨房里有一些她用过的东西,碗筷什么的,我都洗好收起来了。”莫彻说着,走到客厅角落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收纳箱,“她的衣服我捐了一部分,留了几件你觉得有意义的东西放在这里面,你自己看。”
莫远蹲下来,打开了第一个收纳箱。最上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叠得很整齐,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把毛衣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圆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1999年6月12日,晴。
今天远远地看到他了。他穿着一条蓝色的背带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没有哭。他爸爸——应该是他爸爸——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笑了。我也想抱抱他,但我不能。这样就够了,能看到他好好的,就够了。”
莫远合上了笔记本,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毛衣叠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这些东西,你想带走的话可以带走。”莫彻靠在墙边说。
“先放这儿吧。”莫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这本我先拿走。”
莫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锁好门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在老街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街角有一家小面馆还在营业,热气从门口的锅里冒出来,飘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莫彻看了一眼那家面馆,又看了一眼莫远:“饿了没?这家我以前常来,味道不错。”
他们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店门口那张塑料桌子旁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莫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彻?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外地了?”
“去办了点事,刚回来不久。”莫彻接过面碗,熟练地加了辣椒和醋,“老板生意还是这么好。”
“混口饭吃呗。”老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莫远,“哟,这小伙子长得跟你挺像的,弟弟?”
“亲弟弟。”莫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老板啧啧两声:“还真像,一看就是一家人。行,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
莫远低头吃面,没有接话。热汤下肚之后,整个人暖和了不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松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认,这碗面的味道确实不错,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而入味。
“好吃吧?”莫彻问。
“还行。”
“嘴硬。”莫彻笑了笑,低头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一点也不顾及形象。莫远看着他这副吃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他以为莫彻会是那种深沉神秘的类型,但实际接触下来,这个人更像是一团火,热烈、直接、毫不掩饰。
吃完面之后莫彻结了账,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莫彻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药店。
“你昨天晚上吃药了吗?”他问。
莫远沉默了两秒钟:“没有。”
莫彻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真的?”
“骗你干什么。”
“行。”莫彻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愉悦。他重新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送你回去。”
莫远坐上去之后,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夜色中。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从身旁退去,霓虹灯的光影在地面上流动。莫远抓着座椅边缘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一些,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有一个一直紧锁着的角落,好像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莫彻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莫远跳下车,把书包重新背好,站在路灯下看着莫彻。
“周六要不要再去一趟?”莫彻问,“把房子里那些东西整理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处理掉。一个人干有点多。”
莫远想了想,点了点头:“几点?”
“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好。”
莫彻笑了一下,调转车头,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早点睡。”
莫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山地车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尾灯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口袋里的那本笔记本硌着他的肋骨,硬硬的,带着一种真实的分量。
他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翻开了那本笔记本。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1999年6月12日,最后一篇的日期是去年秋天,字迹从最初的工整秀丽逐渐变得有些潦草和颤抖,但每一篇都很短,记录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她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上学,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远,妈妈爱你。”
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莫远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莫彻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睡不着,翻了翻以前的照片,发现咱妈年轻时候还挺好看的。你长得像她。”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林若溪年轻时的一张自拍,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容明亮得像冬天的太阳。
莫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