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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药
      莫远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凌晨四点他干脆起了床,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发白,跟鬼似的。
      他换好校服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在往桌上摆酱醋瓶子。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然后骑车去了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半,门还没开。他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味。
      七点过后陆续有人来了。值日生开了门,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英语课本,盯着第一单元的单词发呆。那些字母他全都认识,但就是进不到脑子里去,像水滴落在蜡纸上,滑一下就走了。
      早读课上了一半,莫彻来了。
      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短袖配牛仔裤,背着个旧书包,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没吹干。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目光锁定莫远之后,嘴角微微一扯,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但莫远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莫彻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确认自己在之后才移开视线。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二节课间,莫远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盒牛奶,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记得吃早饭。”
      他转头看向莫彻的位置。莫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莫远把牛奶推到桌角,没有碰。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想避开那个人。但等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发现莫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一副“我等你”的姿态。
      “一起吃午饭。”莫彻说,语气不是商量。
      “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吃。”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莫彻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走吧,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莫远站在原地没动:“你到底想干什么?昨天说那些话,今天就跟着我,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莫彻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停止了转动:“你觉得我是在跟你闹着玩?”
      “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所以才问你。”
      “我在尽一个哥哥的责任。”莫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煽情也没有玩笑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不需要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哥哥。”
      “你需要。”莫彻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而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莫远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绕过莫彻走出了教室。
      莫彻没有追上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莫远绕着操场跑道慢慢走着,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一首纯钢琴曲,音量开得不大,刚好能隔绝周围的喧嚣。
      他走了两圈之后在操场角落的双杠旁边停了下来,靠在一根柱子上,摘下耳机。
      “莫远。”
      有人叫他。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认出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苏晚晴,成绩不错,人缘也很好,属于那种在班级里存在感很强但又不招人讨厌的类型。
      “有事吗?”他问。
      苏晚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跟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在楼道里说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几句。”
      莫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没听全,就听到他说什么‘双胞胎’、‘你是我弟弟’之类的。”苏晚晴说着,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还说你抽屉里有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以呢?”莫远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没事吧?”苏晚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八卦或者打听什么,“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
      “我不需要帮助。”莫远打断了她,语气算不上凶,但足够冷淡,“谢谢关心,但这是我的私事。”
      苏晚晴被他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不多问了。但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聊聊,可以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莫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的门后面,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但音乐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没想到昨天那段对话会被人听见。更没想到听见的人是苏晚晴——一个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可能会传出去?意味着很快全班都会知道他有个莫名其妙的哥哥,知道他抽屉里有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放学的时候他刻意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踩着铃声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不想再跟莫彻有任何接触,至少在搞清楚这一切之前不想。但他刚走到车棚,就看见莫彻倚在他的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别躲了,”莫彻把文件袋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莫远没有接:“这是什么?”
      “DNA鉴定报告。”莫彻说,“我今天上午请了假去做的,加急,下午出的结果。你自己看。”
      莫远盯着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来。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那行结论——
      “经鉴定,莫远与莫彻符合生物学全同胞关系。”
      他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但大脑就是处理不过来,像一台超载的服务器,指令卡在那里,转不动。
      “你从哪里弄到我的样本的?”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你昨天喝水的杯子,我从垃圾桶里捡的。”莫彻说,“抱歉用了这种方式,但我知道你不会主动跟我去做鉴定,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莫远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就算DNA对上了,也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们有血缘关系,不能说明你就是我哥。”
      “法律意义上,有血缘关系就是兄弟。”
      “法律意义和现实意义是两回事。”
      莫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说得对,确实是两回事。所以我不打算只用一份报告就让你认我这个哥。我给你时间,给你证据,给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但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药停了。”莫彻说,“或者至少减量。我问过医生了,舍曲林长期服用会对肝脏造成负担,而且会产生耐药性,效果越来越差。你才十七岁,不能一辈子靠这个撑着。”
      莫远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调查我?”
      “我在关心你。”
      “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调查是偷偷摸摸的,关心是光明正大的。”莫彻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瞒着你我在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是谁,告诉你我去做了鉴定,告诉你我去问了医生。我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可以摆在台面上说。”
      莫远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从昨天到今天,莫彻所有的行为都是公开的、直接的,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欲盖弥彰。他像一个莽撞的入侵者,大摇大摆地闯进自己的生活,然后理直气壮地宣布“我是你哥”。
      这种坦荡反而让莫远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药的事,我自己会考虑。”他最终说道,把文件袋塞进书包里,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莫彻跟在他旁边:“那你考虑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考虑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行,那我等你。”莫彻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抛了过来。莫远下意识接住,是一把钥匙,上面拴着一个蓝色的小熊挂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熊的鼻子都磨掉了色。
      “这是什么?”
      “咱妈老房子的钥匙。”莫彻说,“她在城南有一套老房子,留给了你。她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再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早点知道。”
      莫远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小熊挂件的塑料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不知道这个人把这把钥匙带在身边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它交给自己。
      “咱妈——我是说,我们的亲生母亲,”莫彻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她已经不在了。去年走的,肝癌。走之前让我来找你。”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上。莫远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小熊挂件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叫什么名字?”
      “林若溪。”莫彻说,“很好听的名字,对吧?”
      莫远没有再说话,骑上车走了。这一次莫彻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晚上回到家,莫远没有开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份DNA鉴定报告放在书桌上,又把那把钥匙放在旁边。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久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莫彻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没有回复。
      他拿起那把钥匙,仔细端详。小熊挂件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几乎要被磨平了,但他还是辨认了出来——“平安”。
      他握着钥匙,掌心硌得有些疼。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方就回了:“早点睡。”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药瓶。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手心里,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小纽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片放回了瓶子里,拧紧瓶盖,放回了抽屉深处。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药。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实际上他睡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晚上都要沉。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没有吃药。他坐起来,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头不痛,胃也不难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许那药本来就没那么重要,他想。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发现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到学校的时候,莫彻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看见他进来,莫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今天气色不错。”
      莫远没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吃早饭了吗?”莫彻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儿的?”
      “猪肉大葱。”
      “不错,有蛋白质有碳水,营养均衡。”莫彻点点头,像是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继续保持。”
      莫远忍无可忍地转过头:“你能不能别管我吃什么?”
      “不能。”莫彻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我目前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前排的同学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八卦。莫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脸颊微微发热,转回头不再说话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重了。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讲了一道电磁场的综合大题,讲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在黑板上涂涂改改了半天也没算出正确答案。教室里安静得很,大家都在等老师自己反应过来,或者等某个勇士站出来指正。
      莫远知道答案。他甚至知道老师在哪一步算错了——第三步代入公式的时候少乘了一个系数。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的完整解法写了一遍,然后压在课本下面。
      “老师,第三步的系数错了。”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
      全班都回头了。
      莫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黑板上的算式:“安培力的公式里那个长度单位是米,您代入的时候用的是厘米,忘了换算。”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板书,又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哎呀,还真是。这位新同学眼神很好啊,谢谢提醒。”
      莫彻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莫远低着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莫彻说的是对的,但让他意外的是莫彻居然会主动说出来——在这个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教室里,这个昨天才来的转学生,用一种近乎随意的态度,打破了那条不成文的规则。
      下课后,莫远难得主动走到了莫彻的座位旁边。
      “你为什么要说?”他问。
      莫彻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瓶:“说什么?”
      “课上那个答案。”
      “哦,那个啊。”莫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明明三秒钟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憋着不说,多累啊。”
      “那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出风头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啊。”莫彻笑了笑,“但我不在乎。”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莫远听出了一种很重的分量。那是一种不在乎别人眼光、不在乎后果、不在乎一切世俗规则的自由——而那种自由,是莫远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他站在莫彻的桌子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了?”莫彻仰头看着他,“被我帅到了?”
      “……少自作多情。”
      莫远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坐下之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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