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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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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日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莫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周围嘈杂的开学问候声像隔了一层水——他能听见,但不打算参与。
“莫远,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东西:好奇掺杂着幸灾乐祸,像是在等着看他又要出什么事。
他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知道了。”
男生讨了个没趣,转回去了。
莫远合上书,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搬书的、打扫卫生的学生,他侧身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既不着急也不拖延。经过楼梯拐角时,一个篮球砸在他脚边,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喂,帮忙捡一下!”楼下有人喊。
他弯腰捡起球,扔了回去,全程没看那个人的脸。
班主任王建国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教数学,头顶已经开始稀疏,脾气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莫远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着一沓报名表,看见莫远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莫远坐下来,视线越过班主任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开始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该落了。
“新学期了,有什么想法?”王建国把报名表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高二了,明年这时候就要高考了,有没有什么目标院校?”
“还没想好。”
“你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理科,”王建国说着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上学期期末全市统考,你物理满分,数学差两分满分,语文英语也都在年级前十。这个成绩,冲一冲清北是有希望的。”
莫远没接话。他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果然,王建国顿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但是你这个学期,状态调整一下。我知道你不太爱跟同学来往,这个不强求,但至少别让自己太边缘化。上次家长会,你爸妈都没来,电话也打不通——这种事多了,对你在学校的评价不好。”
“他们在外地做项目,回不来。”
“我知道,但你要明白,高考不只是考分数,综合素质评价也很重要。”王建国说着,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嫌我啰嗦,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自己。”
莫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王建国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这周的值日表你看一下,你分在三组,负责周三和周五大扫除。”
莫远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王建国又叫住了他:“对了,这学期咱们班会来一个复读生,从北京转过来的,安排在你们那一组。到时候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好。”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班主任跟着他前后脚进了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莫远往座位上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男生的轮廓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觉得身形很高,肩宽腰窄,走路姿势带着一股松散劲儿,跟这个教室里绷着神经准备冲刺高考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大家安静一下,”王建国拍了拍讲台,“这学期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北京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那个高个子男生站在讲台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全班同学脸上一一扫过去,像是在找人。
然后他看见了莫远。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说“总算找到了”。
莫远皱了下眉。
“我叫莫彻,今年复读,跟大家算是同一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北方口音,“以后多多关照。”
王建国安排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正好在莫远前面一排,隔着一条过道。莫彻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莫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整节课莫远都没怎么听进去。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打量前面那个背影。那人坐姿很随意,背靠着椅子的后腿微微翘起,一只手转着笔,转得又快又稳,显然是个老手。
下课铃一响,王建国前脚刚走,莫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过身,正对着莫远。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你好。”莫彻说。
莫远抬起头看着他,近距离之下才发现这张脸跟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形状,同样的鼻梁线条,只是对方的五官更硬朗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肤色也比自己深了两个色号。
“你好。”莫远回答,语气平淡。
“你叫莫远?”
“报名册上有名字。”
莫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像是在社交场合里挤出来的客套,更像是觉得有意思:“我知道你叫莫远。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一遍。”
莫远合上书:“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莫彻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他,“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毕竟咱们一个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姓莫的全国有几百万。”
“你说得对。”莫彻点点头,也不反驳,反而笑得更大了一些,“那我换个说法——我觉得你长得挺像我认识的人。”
莫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翻开课本:“那你去跟那个人说吧。”
莫彻没有继续纠缠,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莫远能感觉到,接下来的半节课里,那道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猫蹲在墙角盯着一条鱼缸里的金鱼,不急不躁,有的是耐心。
午饭时间,莫远照例一个人去了食堂。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不出所料,是莫彻。
“食堂的菜怎么样?”莫彻端着餐盘,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比我们那边差点儿。”
莫远没搭话,继续吃饭。
“你吃饭都不说话的?”莫彻又问。
“吃饭的时候说话对消化不好。”
“那你活得可真够讲究的。”莫彻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这学校环境还不错,操场够大,就是宿舍楼看着有点儿旧。你住校吗?”
“不住。”
“住家里?”
“嗯。”
“家里远不远?放学怎么回去?”
莫远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你查户口呢?”
莫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引得周围几桌的同学都扭头看过来。他摆了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聊聊。你别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坏人都这么说。”
“这话倒是没错。”莫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行,你不爱聊就不聊。不过我得跟你说个事儿——班主任让我跟你一组,周三大扫除的时候咱俩一块儿负责后走廊那片区域。”
“我知道。”
“那就行,到时候我找你。”
下午的课莫远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叫莫彻的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那种自来熟的劲头不像是在交朋友,更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莫远想起了小时候被带到实验室参观时,研究员们看小白鼠的眼神。
放学铃响的时候,莫远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想赶在那个人找上来之前离开教室,但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走这么快干嘛?”莫彻几步就跟了上来,跟他并肩往下走,“你家住哪儿?我跟你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顺路?”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莫彻理所当然地说,“问了不就知道了嘛。”
莫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莫彻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看着莫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那倒也是。”莫彻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莫远面前,“你看看这个。”
莫远低头看去。那是一张老照片,像素不高,颜色也有些泛黄,显然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一张小床上,裹着同样花色的襁褓,脸蛋圆嘟嘟的,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莫彻收回手机,看着他,“咱俩是双胞胎。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湿漉漉的拖把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莫远看着面前这张跟自己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父母——或者说他以为的父母——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家里的相册里没有别的孩子的照片,亲戚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他还有个兄弟姐妹。
“证据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莫彻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冷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刚才给你看的照片就是证据。”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PS可以合成,网上也能找到类似的图。”
“那你要什么证据?DNA鉴定?”
“如果有的话。”
莫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点儿欣赏的味道:“行,不愧是……算了,不说了。DNA鉴定我可以去做,但不是现在。你得先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一个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说他是我哥,让我相信他,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莫彻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没指望你马上就信。但你也不用现在就否认,对吧?你可以自己去查,去问,去验证。我给你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侧身让开了路:“今天不拦你了,你先回去。明天我再跟你说。”
莫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莫彻的声音:
“对了,你抽屉里那瓶药,我建议你别吃了。那玩意儿副作用太大,长期吃对身体不好。”
莫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莫彻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药?”
“我看见了。”莫彻说,“你上午去办公室的时候,我路过你座位,瞥了一眼。”
“你翻我抽屉了?”
“没翻,就是看了一眼。”莫彻的语气很坦然,“你那抽屉没关严,露了个角。我视力好,扫一眼就看清楚了。”
莫远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声音和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莫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张照片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那个人的长相,他的名字,他说话时的神态——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父母在外地做项目,电话通常一周才打一次。他就算现在打电话过去问,得到的答案大概率也只是“别胡思乱想”或者“专心学习”。从小到大,他对那两个人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们是搞科研的,很忙,很少回家,每个月按时往他的银行卡里打生活费。
至于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灯泡烧了。他懒得换,摸着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简洁,家具齐全,但总给人一种样板间的感觉——没有人气。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母亲的笔迹:“项目延期,下个月回。钱打过去了,照顾好自己。”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端着水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整齐,桌面上一尘不染。他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小药瓶——盐酸舍曲林,抗抑郁药物。他已经吃了两年多了,从初三下学期开始。
医生说是轻度到中度抑郁,伴随着焦虑症状,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他去了几次心理咨询室之后就再也不去了,觉得没用。那些咨询师说的话他都懂,甚至比他们懂得还透彻——无非就是接纳自己、正视情绪、建立积极的人际关系之类的陈词滥调。
道理他都懂,但懂不代表能做到。
就像你知道游泳的原理不等于你掉进水里就不会淹死一样。
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那玩意儿副作用太大,长期吃对身体不好。”
那个人的话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里。莫远皱了皱眉,把药瓶盖上,塞回抽屉深处。
他不打算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停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角落——他确实不想一辈子靠吃药维持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到家了吗?到了跟我说一声。——莫彻”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莫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他家两条街之外的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灯下。驾驶座上,莫彻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透过车窗望着远处那栋亮起灯光的楼房,脸上的表情既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
“找到他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他怎么样?”
“不太好。”莫彻说,“一个人在吃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跟个冰窖似的。”
“那孩子……”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苦了他了。”
“放心吧,从现在开始,有我呢。”莫彻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发动了车子。
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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