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六里的邻居》橙萃

4、噪音 有时候拒绝

　　有时候拒绝比接受更让人胡思乱想。
　　林知衡从小就耳根子软。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别人可怜兮兮地和她说说软话，掉几滴眼泪，再多念叨几遍，就算是能累死她的事情，她都会答应下来。
　　虽然林知衡和陆祎还算不上真正的认识，但陆祎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坏心眼。
　　就连要微信时，他都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意有所图。
　　掏出手机，她最终还是扫了那个码。
　　陆祎的微信名叫“61”，头像是一只吐舌头的拉布拉多。
　　“说来也不好意思，还没问您的名字？”陆祎正要给她写备注，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林知衡。知道的知，平衡的衡。”
　　“我叫陆祎，陆地的陆，祎就是一个衣补旁加个韦字，容易被读错的那个字。”他存好了备注，眼睛亮而澄澈，真诚地说，“那林女士有空了的话随时叫我，一定要让我请客，要不我可能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嗯好。”林知衡顺势应道，心里却没打算联系对方。
　　陆祎把手机揣回兜里，解决了困难般如释重负，露出笑容：“也挺晚的了，我就不打扰您了。晚安，林女士。”
　　林知衡把门推开条缝，侧身准备进去：“嗯，晚安。”
　　关上门，听着两个男人互相调侃的声音逐渐消失，林知衡才终于舒了口气。她按了按太阳穴，缓解着自己紧绷的神经，感觉好一些后，走到阳台把已经断了的龟背竹叶片收好，准备明天早上扔掉。
　　林知衡觉得自己不在状态，往常这个时间她都在看看各种新闻与国际走势文章，而此时此刻她却在阳台上盯着天空发呆。
　　今夜的天空很蓝很透，春末的风夹杂着徐徐热意，将皮肤上最后一丝凉意带走，树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那儿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过了许久，林知衡转身回了屋，关紧了门窗，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站在窗前看架子上的拼图，很想要快些完成。
　　我是可以养一只狗的。
　　走回到桌子旁，她想要补齐今日没完成的工作。
　　忽然，林知衡听到楼上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随后一声“小六一啊，你帮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吧！”传了过来。
　　林知衡打字的手停了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家里各处。这声音实在是过于清晰，清晰到像是就在她屋里说的一样。
　　人上了年纪容易耳背，说话便容易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楼上的老人显然也不例外，激动时嗓门拔高，林知衡就能一字不落地听个清楚。偶尔音量小下去，她也能听到老人在嘟嘟囔囔。
　　楼上的对话持续了五分钟，时大时小的声音还是让她听明白了。
　　原来是老人想念儿孙了。
　　对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的林知衡戴上了降噪耳机，放起自己收集的白噪音，将老人的说话声隔绝在外。
　　兴许是她还没适应新环境，对什么都更为敏感，平时戴两个小时才会头疼的耳机，今天十五分钟就让她后脑发紧到不能忍受了。
　　林知衡摘掉耳机，有些无奈地盯着天花板发愣。老人终于打完了电话，开始和陆祎说话，又过了十几分钟，林知衡听到了拐杖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关门声。
　　终于安静了。她叹了口气，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
　　可是事与愿违的事情总是发生，就在她忙着赶报告的几天里，几乎是隔一天就有老人拜访陆祎家。
　　她睡觉的时间比老人要晚，安静的环境加上一粒褪黑素，足以让她昏睡。但八点多到十点这个时间段，林知衡确实受到了影响。
　　当初租住在这里，除了离公司近，就是商业不算发达，平时整个街区都比较安静。
　　如今看来，这个“平时”显然不包括楼上有人串门的晚上。
　　实在不行，再考虑别的办法，比如换个房子租？
　　林知衡脑子里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又想起自己刚签了没多久的合同。
　　她不喜欢违约，更不喜欢赔钱。
　　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在公司待到十点多再回家，但最近公司因为国际形势动荡等问题，很多人也是天天加班，争吵不断。这让精神状态不甚良好的她没法在公司一待就是十三个小时。
　　相比起吵闹的总部办公室，林知衡还是选择早些回家。毕竟回家只是有概率会碰到楼上老人来串门。
　　林知衡犹豫再三，在入住这间房子第二周周四的晚上终于打开了微信通讯录，找到了名叫“61”的头像。她点进还是空空如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有点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开这个头。
　　“哎……”她不是个主动的人，鲜少说什么咄咄逼人的话。
　　况且严格来说，人家是在自己家接待的邻居，不算什么错事。
　　她明白自己不能怪老人。
　　是她的听力太好，太敏感了，又过于缺乏屏蔽无用信息的能力。
　　林知衡脑子里一堆的思绪纠缠翻转。
　　这会不会变成那天看见的邻里矛盾那么大的事？
　　也许是想到了那天，陆祎的身影也进入了她的脑海，以及他的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是先问问情况吧。
　　林知衡想。
　　LZH：陆先生，您好，我是301的林知衡。想问一下您家最近晚上是不是常有客人？想了解一下这样事情的频率高不高。
　　等待是煎熬的，她回看了自己发出去的信息好几遍，总觉得说得很是生硬，但又没有更好的开口方式。林知衡叹了口气，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先去洗澡。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几条回复。
　　61：林女士晚上好。实在是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您了？之前楼下一直没人住，我没想到楼下会听得很清楚，真是太抱歉了。
　　61：是咱们楼的爷爷奶奶们，他们有时候会来我家坐坐，老人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大了点。我回头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早点回去，或者说话小点声，您看可以么？
　　61：给您添麻烦了。
　　之后跟了一个鞠躬道歉的小狗表情。
　　陆祎总是很客气，把对不起、抱歉、麻烦了挂在嘴边，不知是不是在社区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人起码不觉得冒犯。
　　LZH：请问这样的情况多么？
　　林知衡追问陆祎没回答的问题，而这次陆祎回复得很快。
　　61：其实不多，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赶上了。尤其是张奶奶那边，正好有好几个事儿要我帮忙。
　　LZH：明白了。谢谢。
　　61：您别客气。这也确实是我忽略了的问题。
　　林知衡觉得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不是很频繁的话，她也没必要再折腾换房子，毕竟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把心放在肚子里，林知衡准备去扫一下地，没想到过了几分钟，陆祎又发来了信息。
　　61：您这个房子，管道啊什么的上沿有没有缝隙或者漏洞？
　　林知衡显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被调来北市事出突然，地段倒是好好地挑选了一番，但真到了租房子的时候，她因为工作过于紧凑，只来得及看了个大体的情况，太细节的事情没有注意。
　　走到各个管道处，林知衡仰着头去看，果不其然，确实是有缝隙与漏洞。
　　LZH：有的。请问这影响隔音么？
　　61：相当影响的。
　　61：已经10点多了，今晚估计没人会来我家了。我尽量不用水，免得管道传声吵到您休息。要是方便的话，明天下班后我帮您堵一下吧，之前帮邻居家都弄过，有现成的泡沫胶和密封胶泥。
　　LZH：不用麻烦您了，我明天叫个师傅来我家帮我修就行。
　　对方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中”，闪了好一会儿。
　　61：这样，我帮您修好这些缝隙和漏洞，抵消本来应该请您吃的饭怎么样？
　　61：晚上6点，您看可以么？
　　林知衡愣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几天都没有联系过陆祎，对方察觉到了自己不想和他有所接近，所以才提出的这个建议。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又在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