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六里的邻居》橙萃

3、社区基层陆祎 今天的陆祎

　　今天的陆祎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沓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站在两家人中间，被唾沫星子和怒气夹着，他保持着微笑，脊背挺得很直。
　　见女人嚎完一嗓子之后，陆祎见缝插针，赶忙开口：“王姐，您先别急，震楼器这事我跟您说过，不管什么原因，用那个是违法的。”
　　睡衣女人眼圈红了：“那她家孩子跳绳呢？我报了三次警了，没用！社区来调节了好几次也不管用！我还能怎么办？”
　　陆祎转向戴眼镜的男人：“李哥，您家孩子跳绳这事，咱们也说过好几次了。孩子活动我们能理解，但下午五点到七点跳可以，晚上九点以后真不行。楼上楼下住着这么多邻居同志，您也得体谅一下。”
　　戴眼镜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嘴硬道：“我体谅她？她下午开震楼器的时候体谅我家小孩要睡午觉了吗？我家床都被震得晃！”
　　住在这楼的邻居赶忙跟着劝架。
　　说实在的，不管是跳绳还是震楼器都闹得邻里不堪其扰，任谁都想要尽快解决。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带着孩子的李哥也有点儿抹不开面子。
　　“所以咱们今天再把两件事放一起解决。”陆祎始终保持着微笑，语气不急不躁，“王姐，震楼器您得关，这个没商量。李哥，您家孩子跳绳时间您也得管，最好买个隔音垫，或者咱们来户外运动，最近天气也不错，是吧？”
　　他顿了一下，表情严肃了些：“还有啊，您往王姐家门口扔垃圾这事，不合适。”
　　戴眼镜的男人别过脸，没说话。怀里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闹，这会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着男人小声叫了声：“爸爸……”
　　陆祎这是第三次来调解这个纠纷，每次两边劝完都答应，但转头又继续，头次见到跳绳的男孩，他蹲下来，跟对方平视：“小朋友，你喜欢跳绳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肯定跳得特别好，是不是？”
　　男孩又点点头，这次有点得意。
　　陆祎笑了笑：“那你想不想更多人看到你跳绳这么厉害？”
　　“想！”
　　“那叔叔给你个建议啊，咱们来外面跳怎么样，你看楼里的爷爷奶奶们都想看看你跳绳的本领。”
　　男孩看向陆祎指着的邻里们，邻居们意会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想看他跳绳。
　　没人不喜欢被肯定，男孩瞬间连眼睛都亮了。
　　陆祎趁热打铁：“怎么样，叔叔这个提议好吧？这样晚上王阿姨能休息好，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楼下阿姨肯定也不会震你。要不你和阿姨第二天都没精神，多难受啊。”
　　男孩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陆祎，大声说：“那我到楼下来跳绳吧！”
　　陆祎站起来，拍了拍戴眼镜男人的肩膀：“李哥，孩子都答应了，您呢？”
　　“……行吧。”男人声音闷闷的。
　　睡衣女人还想说什么，陆祎抢先一步：“王姐，您要是觉得他们没改，您来找我，我来跟。但震楼器真不能再开了，咱们这老房子啊，隔音本来就一般，回头把整栋楼都得罪狠了，不值当。”
　　人群慢慢散了。
　　陆祎抬手揉了揉后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哥家的孩子还挺听话。
　　正这样想着，陆祎一转头，隔着两个院中间的护栏，正好看见站在单元门口，揉着耳朵的林知衡。
　　他的表情切换成了弯弯眼睛的笑，扬着声音和她打招呼：“您下班了？”
　　林知衡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才那个……”她犹豫了一下。
　　“嗨，经常的。邻里之间的事儿嘛，总是会有摩擦的。”陆祎已经走到护栏边。
　　看着陆祎自满的表情，林知衡不想拂了他的面子，主动开口：“您处理这种事……挺有办法的。”
　　陆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啊。其实也没处理好，王姐和李哥这矛盾都闹了两个月了，每次好那么几天就又开始。”
　　他叹了口气，又很快振作起来，“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次见到孩子了，看他答应得不错，没准儿就好了。”
　　林知衡想说可以直接用《治安管理处罚法》来进行调解与约束，但想起刚才两个人争执的时候提到了民警，估计也不是没交罚款。
　　她最终没再说其他的，颔首对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我回趟社区。”陆祎跟她挥了挥手，见人走了又叹了口气，碎碎念般，嘀咕了一句，“希望这次真能好。”
　　林知衡没忍住回了头，正看见陆祎抬手揉着后脑勺，宽大的手插在短茬的头发里，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憨。
　　和他身上那过于板正的衣服有点儿格格不入。
　　不知道衬衫西裤是不是这边的社区工作者的统一着装的要求。
　　也或许是他怕自己看起来太年轻？林知衡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就跟她一样。
　　每天穿着职业套装，就是为了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能获得更多的认同。
　　可能是林知衡傍晚那会儿脑子里总是在想关于陆祎的事儿。
　　在林知衡往小区聊天群里发送了掉在她家阳台上、压断了她的龟背竹的衣服后，这个男人火急火燎地跑下楼，气都没喘匀就站在了她家门口。
　　“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他双手合十，连说了两遍道歉。
　　高大的男人这会儿已经把衬衫西裤换掉，穿着更适合他的潮牌T恤与运动裤。
　　形象一下从牛马打工人变成了看起来未出社会的大学生。
　　“没事，”林知衡站到门外，右手向后一拉把自己的门虚掩上，她将一个纸袋递给他，“这是掉在我这里的衣服，您看看。”
　　“谢谢您，”陆祎左手接过匆匆看了一眼，脸颊因为尴尬有点儿发烫，“确实是我的衣服，太感谢了。”
　　“不客气，那我……就先回屋了。”
　　见林知衡转身要走，陆祎赶忙叫住她。
　　林知衡抬头看了一眼陆祎，又看向伸到自己跟前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一个小西瓜和几盒香蕉牛奶。
　　“嗯？”她不解。
　　陆祎赶忙回说：“赔礼，真的很抱歉。请一定要收下。”
　　“我刚搬过来，家里连刀都没拆封。西瓜您拿回去吧。”林知衡想要拒绝。
　　“刚买的，您放冰箱里，一个礼拜没问题的。”他不肯收回去，又补了一句，“那个，我的衣服是不是把您养的植物给压断了？”
　　陆祎记得照片里，黑色的衣服摊在一颗茂盛的龟背竹上，好几片大叶子都折断了过去。
　　“或者我把植物的钱赔给您吧。”
　　“没事的，之后还能长出来。”林知衡没想着要让他赔钱，见他一脸执着，终于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袋子，“那这我收下了，谢谢你。”
　　“是我给您添麻烦了。”男人低下头，满是歉意。
　　楼下的走廊灯亮了，随着脚步声，应陆祎邀请来吃夜宵的江辰走了上来，看见陆祎一脸做错了事的样子，疑惑道：“这是？六一你又干嘛了？”
　　“我衣服掉人家阳台上了。” 陆祎尴尬道。
　　比陆祎看起来斯文的江辰挑了挑眉：“哦小区群里看到了，原来是你的啊。你不是把人家花都给砸坏了？就赔这点儿？”
　　“我要不还是赔您绿植钱吧。”陆祎转头看向林知衡。
　　被两个成年男性盯着的感觉不好受，林知衡想赶紧回家，赶忙摇头：“真不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了。”
　　“这位小姐真是个大好人啊，换别人早跟你计较了。”江辰对陆祎说完，又客客气气和林知衡说，“您该跟他索赔的，不要不好意思。”
　　“真的不用……”
　　“要不你请人家吃顿饭吧。”江辰又看向陆祎建议道，“这位小姐应该是刚搬来的新邻居吧，人生地不熟的，你这又是上下楼的邻居，又是社区的，你不得尽尽地主之谊？。”
　　“说的有道理。”陆祎本来就很喜欢和朋友出去聚餐，没有犹豫就接受了江辰的提议，笑着掏出手机，转头看向林知衡，“那我们加个微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