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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风 周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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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从区里开完会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去了趟办公室。整层楼都暗着,只剩陆青那间还亮着灯。她没走,趴在电脑前改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说:会怎么样?
周野说:没结论。
陆青把笔往桌上一放,说:又是没结论。方远在区里有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一轮轮拖下去,最后拖不起的是你。
周野说:宋清和的材料这周能补完。补完直接报市里。
陆青说:他报得上去吗?从区里到市里,中间多少人能卡。
周野说:张老师找了文物局的几个老同事。走专家联名。这条路方远不熟。
陆青愣了一下,说:你早准备了?
周野没说话,只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微澜一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晚上还去不去店里。四个字加一个问号。他回:刚开完会,一会儿到。
陆青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没说话,把电脑合上,开始收拾包。她说:那我先走了。我租的地方比办公室凉快。
周野说:我送你。
陆青说:你送得着吗?又不顺路。
周野说:这么晚了,你一个走。
陆青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师兄,你人还行。就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一点,挺累人的。
周野没接。陆青背上包,朝门口走。出门前又回头,说:你欠沈微澜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别把那点旧账,变成我们这些人的任务。
周野说:不会。
陆青走了。周野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下楼开车。路上经过一家烧腊店,他停下车,买了一份叉烧,一份白切鸡。沈微澜喜欢白切鸡蘸姜蓉。他记得。
到老城时,已经快十点。巷口那盏灯亮得昏黄。他把车停在外街,步行进去。经过王姨杂货铺,她还没睡,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见他,说:今天又来?
周野说:来送点吃的。
王姨说:给微澜?她今晚去江岚那儿了。
周野停了一下。王姨又说:江岚那民宿今天来了两个客人,她去帮忙。估摸没回。
周野说:我去找她。
王姨说:你找得着?江岚那儿可偏。
周野说:能。
他说完就往东边走。江岚的民宿在巷子东头,靠着老城边上一条小河。走快些,不到十分钟。周野到的时候,沈微澜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她的头发还是新剪的,耳边碎发掉下来,用一只黑夹子斜斜别着。
周野站在竹篱外,没出声。院子里灯不亮,只有门廊一盏小黄灯。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夜里忽然涨满的帆。沈微澜抱着一只塑料盆,转身看见他。
她说:你怎么来了。
周野把袋子提起来:买了点吃的。
沈微澜走过来,隔着篱笆看了一眼。白切鸡。她说:我吃过了。
周野说:那也拿着,夜里饿。
沈微澜没接,说:江岚在屋里。
周野说:我站这儿就行。
沈微澜没再管他,把盆放回水台。江岚从屋里出来,看见周野,哟了一声:周工,大晚上站我家门口,拍鬼片呢。
周野说:我来找她。
江岚说:我这么大个人,你也不喊声姐。
周野没理。江岚转头看沈微澜,说:你出去跟他说,不然他能在门口站一夜。
沈微澜擦干手,走到门边,把竹篱门拉开。周野没进来。她把袋子接过去,说:我收了。你早点回去。
周野说:还早。
沈微澜说:你最近天天熬。
周野说:没你熬得多。
江岚在里面喊:你俩有完没完,要么都进来,要么都站外面。蚊子不是你们养的,不心疼啊?
沈微澜回头,说:你能不能小点声。
江岚说:不能。
沈微澜到底还是让周野进了院子。江岚从屋里端出三杯凉茶,放石桌上一字排开。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江岚先憋不住,说:我今天听说,方远那边在搞新方案,把西段的老房子画成危房,准备绕开评估。
周野说:我知道。
沈微澜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周野说:下午。区里有人给我透了个风。
沈微澜说:那怎么办。
周野说:危房鉴定不能他出。得区里和省里都认。我已经让宋清和把测绘数据同步给张老师了。要真是危房,我不拦。可那房子墙体没大问题,他这招是冲着省事去的。
江岚说:那帮人真行,什么下三滥都来。
沈微澜没说话。她低头喝茶,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过了一会儿,说:周野,要是房子真被定成危房,你的评估是不是就废了?
周野说:如果真能证明该拆,废了就废了。不能证明,我会顶到底。
江岚鼓掌:好男人。
沈微澜看她一眼。江岚端起茶,假装看月亮。
十一点,沈微澜说要回去。江岚不放心,让她干脆住下。沈微澜说:明早要开书店,有批书要到。江岚说:那让周野送你。沈微澜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夜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周野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从巷子深处穿来的风。沈微澜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书店时,她停下,从包里翻出钥匙。
周野说:你进去吧。
沈微澜说:你开车来的?
周野说:停外面街了。
沈微澜说:开这么远,就为了送一份白切鸡。
周野说:也不只是送白切鸡。
沈微澜把钥匙捏在手里,没急着开门。她说:周野,你明天还要去项目上。我也要开店。你不能天天这样。
周野说:我也不是天天都能来。
沈微澜说:我不是赶你。
周野说:我知道。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对门赵晓峰晾在墙根的塑料盆吹得滚了两圈,发出很空的响。沈微澜说:快回去,夜深了。
周野说:好。
他转身往巷口走。沈微澜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影子被巷口的灯一吞,才开门进去。桌上那包白切鸡和叉烧还热着,她打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她没吃。洗了澡,坐在床边擦了半页书。外面有猫叫,断断续续,像谁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她关了台灯。黑暗中,她想,周野这个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我爱你”。他只会说“我买了白切鸡”“我帮你放书”“我看了天”。
这些,比“我爱你”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