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暗潮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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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果然阴着。
周野到办公室时，方远已经在了。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几份新文件，烟灰缸里堆了三个烟头。周野走进去，把图纸放下。方远没抬头，只说：你和宋清和去西段了。
周野说：去看看。
方远慢慢把烟掐了，靠进椅背里，眼睛从下往上扫了他一眼。周野最烦他这种眼神，像在评估一栋楼值不值得修。
方远说：宋清和是什么人，你别跟我说不知道。文保协会的。你让他往西段跑，整个项目部都在看。
周野说：西段那排房子和老庙可能有保护价值。我让宋清和帮忙做评估。这本来就是设计前要做的。
方远笑了一声，嘴角极短地牵了牵：周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西段是核心地块，上面催进度跟催命一样。你现在搞个什么保护评估，一条街的人都看着。你让开发商怎么想？
周野说：开发商来的时候，这条街就在。他们看中的是地，不是命。
方远说：这话你跟上面说去。我只问你一句，评估材料到底交不交。
周野说：已经在整理。走正规程序。
方远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方向，灰灰的一片，远一点还能看见那几棵梧桐树的顶。他背对着周野，说：我知道你跟那个沈微澜认识。王秀芬昨天在协调会上对你笑了一下，你以为她是接受你了？她那是拿你当傻子。
周野说：方总，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方远转过身，脸色已经冷下来：我的意见，就是你别再拿整个项目开玩笑。你保那排房子，就是要动我的方案。你动方案，就是动投资人的钱。你担得起吗？
周野说：我担。
方远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
他没再多说，拿起外套走了。门关得不轻，整间会议室都跟着震了震。
陆青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白。她说：他又为难你了？
周野说：没有。
陆青说：昨天宋清和来电话，说他联系了市里一个老专家，今天下午去西段看现场。方远知道这事。
周野说：让他去。
陆青说：我怕他再让人半路拦。
周野抬头看她。陆青说：上回测量，施工队的人不是把围挡推了吗。方远没追责，还给人结了工钱。
周野说：我知道了。你把宋清和的电话给我。
陆青报了一串号码。周野存了，说：你最近少往我这边跑。
陆青愣了一下。周野说：方远这人，你比我清楚。
陆青说：我不怕他。
周野说：不是怕。是不该让你搭进来。
陆青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师兄，你总是这样。
周野没接。
她站了站，抱着材料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在嗡嗡地响。周野看着桌上那几张图纸，脑子里全是西段那条窄巷。他得在方远动手之前，把评估坐实。
上午，沈微澜去了一趟西段。
她没跟周野说。只是昨天晚上听他讲申报价值，她忽然想自己再去看一遍。西段她太熟了。小时候从巷口跑到老庙，再跑回来，裤子能洗出半斤泥。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保护，只觉着那地方凉快。
庙门还是锁着。门口两棵柏树比昨天更绿，雨一洗，叶子油亮亮的。她沿着墙根走，看见墙皮上贴着几张新印的通知，写的是“因项目施工需要，该区域将进行封闭管理，请居民配合”。
她站在通知前，看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一张。
往回走时，碰见宋清和带着一个老人从巷口进来。宋清和见是她，忙说：沈老板，你来得正好。这是市文物局的张老师，我想带他看看老庙和那排房子。
沈微澜朝老人点点头，说：您慢慢看。
她跟在他们身后，重新走了一遍。老人看得慢，一会儿蹲下看墙基，一会儿抬头看梁。宋清和全程举着手机拍，嘴里不时问几句。沈微澜跟在后面，偶尔答两句。
走到书店那排房子时，老人停下，问：这下面以前有水？
宋清和说：对，有暗沟。
老人说：那这基础就少见了。弄不好，以前这一片是临水商铺。这种形制，剩下来的很少。
沈微澜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以前只觉得这房子潮，书不能靠墙放。现在听人一讲，才知道它原来可能比整条街都老。
张老师临走前说：小宋，你回去先把这些整理出来。要是能确定和旧水系有关，我给你们写个意见。
宋清和连声应下。沈微澜送他们到巷口。张老师走后，宋清和说：沈老板，这回有戏。我先不跟周工说，等材料全了再给他。
沈微澜说：辛苦你。
宋清和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
中午，沈微澜刚回书店，王姨就来了。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枣，往柜台上一放：老赵家儿子带回来的，甜。
沈微澜拿了一个，咬一口，汁水很足。王姨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边吃边说：我听说，施工队的人下午要来贴封条。
沈微澜说：哪里？
西段。就你们书店后边那一排。
沈微澜没说话。王姨把枣核吐进手心，说：微澜，你跟周野说一声，让他想想法子。这封条一贴，咱们再进去就难了。
沈微澜说：他可能知道了。
王姨说：知道有用吗？得有人去拦。封条又不是他们家裁的。
沈微澜说：王姨，拦一次两次行，总不能天天都上街。宋清和正在准备申报材料。要是批下来，这地方就动不了。
王姨哼了一声：批下来？等批下来，房子早让人挖了。你心大，我不能心大。下午我叫上你赵叔，一块儿去看看。
沈微澜没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条街上的老人，对每一块砖都认死理。
王姨走后，沈微澜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施工队去西段贴封条。
周野回得很快：我知道。我来。
沈微澜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没回。但心里那点一直提着的东西，稍微往下放了放。
下午两点刚过，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从西口进来，手里拿着成卷的封条和胶带。不是之前那批施工队的，面生。王姨站在杂货铺门口，一眼就认出来了，扯着嗓子说：你们贴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说：我们是项目上的。这边要封闭管理，提前通知过了。
王姨说：通知什么？我们没人签字。
男人说：施工区域，不需要签字。
老赵从屋里出来，背着手，往那边走。赵晓峰跟在他后面，拿着手机拍。王姨已经走到路中间，把路堵了一半。
沈微澜从书店里出来，没说话，只站到王姨身边。
几个工人站在巷子中间，一时没人再往前。领头男的手机响了，他背过身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汇报。
过了几分钟，巷口开进一辆车。周野从车上下来，衬衫扣子解开一颗，脸绷得很紧。他走到那男人面前，问：谁下的封条任务？
男人说：项目部下的。
周野说：哪个项目部？谁签的？
男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单子。周野看了一眼，上面签的是方远的名字。
周野说：这个，我还没签字。
男人有点懵，说：您是哪位？
周野说：项目设计负责人。这个区域的施工封条，没我签字，不能贴。
男人还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号码，脸一白，捂着听筒走到旁边去接。再回来时，态度明显软了，说：那我们先撤。您看要是能协调好，再通知我们。
工人们走了。巷子里静了几秒。
王姨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
老赵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赵晓峰收了手机，说：周工，行啊。
周野没理他，径直走到沈微澜面前。她站在店门口，手还攥着门框，指节有点发白。
周野说：没事了。
沈微澜松开手，说：他们明天还会来。
周野说：来一次，我拦一次。
沈微澜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雾又薄了一点。她说：进去喝口水。
周野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