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长明》谧垓

10、联名 周野是第三

　　周野是第三天早上去市里的。

　　他没告诉沈微澜。只跟宋清和说，材料别用邮寄，他亲自送。宋清和把厚厚一沓纸用牛皮纸袋装好，封口处拿透明胶贴了两道。周野接过来，说，这袋子里装的是条街。宋清和笑，装不下。周野说，装得下。

　　市文物处在城北。老楼，外墙爬了半壁爬山虎。门口没挂大牌子，只一块旧白板，用黑笔写着接待时间。周野到的时候，上午的号已经排到三十多。他排上，坐在走廊长椅上。椅子硬，靠背掉了一块漆。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个蓝布包，里头不知是什么，鼓鼓囊囊。她问周野，小伙子，来办什么。周野说，送材料。老太太说，送材料最麻烦。周野没说话。

　　等了一个半小时，轮到他。窗口里面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他，伸手。周野把材料递进去。姑娘翻了翻，说，这个不归我们窗口直接受理。周野问，那归哪。姑娘说，要先在区里过一遍。周野说，区里过过了。姑娘说，系统里没有。周野说，那是我没走系统，还是系统里本来就没有。姑娘看他一眼，说，您先坐一下。

　　她拿着材料进去了。周野站在窗口前，没坐。走廊里来来往往，有人打电话，有人小声吵。他等得久，额头上出了一层汗。那老太太还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说，你坐着等。周野说，不用。

　　过了近四十分钟，姑娘出来，把材料放在台面上，说，这个我们暂时不能收。周野问，为什么。姑娘说，上面说了，涉及在建项目，得让项目方自己委托。周野说，项目方自己会委托吗。姑娘不说话了。周野没动，他往前站了半步，说，这是老城区西段的保护申报材料。市里要求补的。今天不收，我明天再来。姑娘抬头看他。周野说，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送东西的。她终于把材料拿进去，再出来时，说，给您登记了。周野说，谢谢。

　　出了老楼，天还是灰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张老师打了个电话。张老师说，收了？周野说，登记了。张老师说，后面我找人盯着。周野说，我去找苏程。张老师说，别太累。周野说，不累。

　　他回老城时，已经下午两点。没吃饭。先去了书店。沈微澜不在，店里空着。王姨从对过探出头，说，小沈去西段了，跟那个姓宋的一起。周野说，我去找。王姨说，你先把这碗绿豆汤喝了。周野说，我不渴。王姨说，你脸都白了。周野没再推，站在杂货铺门口，把一碗绿豆汤几口喝完。王姨说，你这么跑，图什么。周野说，图这条街能多喘两天。王姨叹了口气，没说话。

　　周野到西段时，沈微澜正和宋清和站在老庙前。她看见他，说，收了？周野点头。沈微澜说，你脸白。周野说，没吃饭。沈微澜说，那还站这儿。她转身往巷口走。周野跟上去。宋清和在后面说，材料登记了就行，我下午再补个电子版。周野说，补完发我一份。宋清和说好。

　　两个人走进吴叔的小面馆。周野要了一碗面，沈微澜要了一碗素汤。周野吃了几口，说，窗口差点没接。沈微澜说，你不跟我说。周野说，怕你等。沈微澜说，我等了六年，还差这半天。周野看她一眼，没说话。沈微澜把汤推过去一点，说，先喝口热的。周野接过去，喝了两口。她说，你这么跑，能把命跑没。周野说，命硬。沈微澜说，再硬也经不起你这么磨。周野说，你以前不也这么磨过来。沈微澜说，那不一样。周野问，哪不一样。沈微澜说，我磨是因为我没别的路。周野说，我现在也没有。沈微澜没接话。她低头喝汤。面馆里没别人，吊扇在头上慢慢转。外面的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一条白线。

　　周野把面吃完，沈微澜把账付了。周野说，我说了我给。沈微澜说，你跑了一天，省着点。周野说，我不缺这一碗。沈微澜说，那下次你请。周野说，下次我请你吃好的。沈微澜说，好。周野愣了一下。沈微澜没看他，已经出了门。

　　苏程的文章第二天发了。标题是《一条街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发在本地一家文化号上，不到半日，转到老城好几个群。王姨不会转发，让赵晓峰帮她弄。老赵不玩手机，听赵晓峰念了两段。念到“老墙上每一道缝，都是人住出来的”，老赵说，这人不糊涂。

　　方远那边很安静。像在憋什么。

　　沈微澜把苏程的文章打印出来，贴在店里照片墙旁边。顾言看见了，说，这位置好。沈微澜说，昨天周野跑了三个地方。顾言说，他这人，认准了，就不回头。沈微澜没说话。顾言又说，这文一出来，方远更要急。沈微澜说，急就急。顾言看她一眼，笑了笑。

　　下午，宋清和发来消息，说市里窗口打电话，问材料里还有没有影像资料。沈微澜回，有。顾言手里有录音，赵晓峰有视频。宋清和说，太好了，今晚发我。

　　沈微澜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太阳偏西，照在对过王姨门前的红辣椒上，红得发亮。她忽然想，周野今天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昨晚他说，今天去看几个老朋友。她知道，他说的老朋友，是他爸以前公司的旧人。

　　她没问是谁。也不敢问。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读一下给我提几点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