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早间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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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周野就来了。
沈微澜在厨房烧水，听见卷帘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重，像猫用爪子拍。她没应。过了几秒，又三下。她关了火，走到门口，没开门，只问：谁。
周野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我。
她说：知道是你。问你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给你带早饭了。
沈微澜把门拉开一条缝。周野站在台阶下，头发被早风吹得乱了几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包子，一个装豆浆。他今天换了身深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还是卷到手肘。像刚从哪个工地上绕过来的。
她说：你几点起的。
周野说：六点。
她说：你以前七点都叫不醒。
周野说：那是以前。
沈微澜没让他进来。她从门缝里伸出手，把两个袋子接过去，说：行。你走吧。
周野没动。
她说：不是还要上班。
周野说：时间还早。
沈微澜把门拉开了一点。她自己走出来，蹲在门口，就着台阶吃包子。周野站在旁边，不说话。巷子里有早起的老太太慢慢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一眼。王姨在对过开门，瞧见了，哟了一声，没往下说，只把门口那盆水泼了。水在青石板上炸开。王姨没回屋，站到沈微澜跟前，说：周野给你送的？沈微澜嗯。王姨说：他们周家没个好东西。你爸的事，你忘了？沈微澜抬头，说：包子没罪。王姨说：那你就吃。她转身回铺子，又回头补一句：别把心也吃进去。沈微澜没说话，低头咬了口包子。周野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
周野说：今天要开协调会。
沈微澜说：我知道。
周野说：方远那人，说话会绕。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沈微澜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她说：你怕我当场哭？
周野说：我怕你当场让他下不来台。
沈微澜说：他最好别惹我。
周野没说话。太阳从巷口升起来，黄澄澄的，把老墙照得发暖。沈微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她说：你到了会上，不用护我。
周野说：我没想护你。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沈微澜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她说：周野，这条街的会，我开过六回。比你爸在背后开的那些，好对付。
周野看她。她说完那话，自己先别开了脸。他爸，这是他们之间最不该提，又最绕不开的人。周野没接。他看着沈微澜把豆浆灌进一个旧保温杯里，动作很利索。她做这些事时，总像在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周野说：那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
沈微澜说：我不跟你走。省得别人说闲话。
周野说：行。我先进巷子。你等会儿再来。
沈微澜说：这巷子又不是你家的。谁还安排我走路。
周野不再说话。他看了她一眼，走了。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老长。沈微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影子从石板上慢慢移远，最后拐进巷口，没了。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协调会定在十点。她去之前，先到西段走了一圈。早上凉快，墙根下的青苔还沾着露水，滑。她走得很慢。老庙门还是锁着，门口那两棵柏树在晨风里轻轻抖。她站在那里，忽然想，周野说他六点起的。那他买包子前，是不是也在西段站过。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她就压下去。
到街道办时，楼前已经停了几辆车。沈微澜从侧门进去。会议室在二楼。她上楼时，听见方远在跟人笑，声音很亮，像在说一件多好的事。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王姨坐在最边上，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沈微澜走过去，坐下。周野在长桌另一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
方远坐在正中，手边摊着几份文件。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梳得齐，脸上带笑。旁边坐着街道办的人，还有两个沈微澜没见过的。她猜是项目上的。陆青也来了，坐在靠墙的角落，手里拿着本黑皮笔记本。
方远先开的口，语气很松，像在跟老街坊拉家常。他说：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下通知，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我们先把政策说透，再一户一户谈。
王姨哼了一声。方远没听见似的，开始讲补偿方式、安置办法、拆迁期限。他讲得细，连过渡费怎么发都说到了。沈微澜没打断他。她只盯着桌面上那张图。图很大，铺开了，红线圈着整条街。她看见微光书店的位置，被人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核心区三个字。
方远讲完，王姨先开口。她问：我那个铺子，到底算什么性质？你们一会儿说住宅，一会儿说商业。我不懂，你给个准话。
方远笑：王大姐，您家那个，我们查了证，是住宅性质。但有实际经营，我们可以商量。
王姨说：商量？商量到最后，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方远说：我们要是不讲道理，今天就不会把大家叫来了。
王姨还想说，沈微澜轻轻按了她一下。沈微澜抬头，说：方总，西段那几栋，是不是一定要拆？
方远看她，笑得更和气了：沈老板，问得好。这次方案里，西段是重点。老庙后面那排旧房，年头长，结构差，消防也过不了。不拆，后患很大。
沈微澜说：要是它们有价值呢。
方远说：什么价值？
沈微澜说：你让人去查查就知道了。
方远说：我们查过了。危房。
沈微澜说：你们查的是结构。我说的是历史。
方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说：沈老板，你开书店，懂文化。可规划是讲数据的。不能因为谁舍不得，就停下。
沈微澜说：我也没让你停。我是让你在看数据的时候，也看看这条街上的人。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周野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的，手里一支笔转了两圈。旁边街道办的人出来打圆场，说：沈老板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后面再补充了解，好不好？
方远没接话，只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慢慢靠进椅背里。他看着沈微澜，像在重新估她。半晌，他说：沈老板，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请文保协会的人来。我们欢迎。
沈微澜说：他们会来。
方远又笑了。那笑不冷，也不热。像一道塑料帘子，挡在他脸前面。沈微澜没再看他。她低头看那杯水，水没喝。周野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下，像在写什么，又没写出来。
散会时，方远先走。周野起身，和陆青说了几句，也走了。沈微澜和王姨一起下楼。王姨说：这个姓方的，笑里藏刀。沈微澜说：他没刀。他就是一杆秤。专挑软的那头踩。王姨说：那我们是软的那头？沈微澜说：现在还不是。
走到楼下，周野站在香樟树下面。他看见她，没过去，只点了点头。沈微澜也没停。阳光已经烈起来，树影子晃了一地。她知道，这会才刚开始。方远没急，周野也没急。真正要命的，都在后头。
回书店时，太阳已经顶到头顶。巷子里没风，石板晒得发白。沈微澜走得慢，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周野没跟来。他下午还有自己的事。
她开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上去。风从外面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点晒干了的青苔味。她站在门口，看见对过王姨已经关了杂货铺的门，大概回家午睡去了。老赵的摊子还没出。街上没人，只有蝉在梧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条街都喊醒。
沈微澜在柜台后坐下。她没吃饭，也没胃口。只把周野早上送的那杯豆浆从保温杯里倒出来，小口小口地喝。已经不热了，但还温。她喝着喝着，想起他在门口站着的样子。像这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只做了减法。减掉了少年气，减掉了话，减掉了他曾经说走就走的轻快。剩下的，就只是这么个人。站得再远，也知道他会来。
她放下杯子，起身把店门掩了一半。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开始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早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