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西段 那辆黑色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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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车，沈微澜以为已经走了。
关了店，她站在门后听着。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对过王姨拉卷帘门的声音。铁片一节一节落下来，断断续续，像把白天剪成一段一段。她没开灯，在黑暗里换下围裙，洗手，拿包。水龙头拧开时，水管嗡嗡响了两声。她忽然想起，这声音和周野十年前帮她修水管时一模一样。
她出了门。天已经暗下来，青石板还泛着一点白天晒过的余温。她没往家的方向走。脚自己往西边去了。西段，老街最深的那一截。再过去就是老庙。
巷子越走越窄，灯也越来越稀。她走得不快，鞋底蹭着石板，沙沙响。两边房子都黑着。有几户早搬空了，窗户用红砖封了，砖缝里已经长了草。草不深，但很绿，像这些空房子里最后活着的东西。
她走到老庙门口，停下了。
庙门闭着，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像很多只小小的耳朵。门额上五个字，微光公义堂。天没黑透，字还看得清。她母亲以前说，微光这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她取的。是这条街早就有的。
沈微澜在台阶上坐下。台阶凉，她没挪。周围很静，连蟋蟀叫都远。她抬头看那五个字。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字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没听见脚步声。
等她发觉时，周野已经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瓶水，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得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袖口还挽着。领口那粒扣子已经松了，像在路上走了很久。
沈微澜没动。周野走过来，把水递给她。她没接。
周野说：你没回家。
沈微澜说：你管。
周野在旁边坐下。台阶不宽，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旧纸张混着一点灰。他一定又去看档案了。
周野说：你以前也爱来这儿。一坐就一下午。
沈微澜说：以前是以前。
周野说：这庙比我记得的更旧了。
沈微澜说：因为它比你诚实。你至少还染了头发。
周野一愣，偏过头看她。沈微澜没看他，只看着庙门。过了几秒，他说：我没染。
沈微澜说：那就是老了。
周野没说话。他拧开水瓶，自己喝了一口。瓶口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拧上。沈微澜感觉那水汽好像溅了一点过来，凉凉的，落在她手背上。她抬手擦了一下。
周野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沈微澜说：你以前也不会拿着图纸回来。
周野不说话了。巷子里起了风，从西段深处吹过来，带着旧木头和湿土的气味。庙门上的旧锁轻轻响了一下，像被谁推了推，又放下了。
沈微澜说：你来看庙，还是看我。
周野说：看你。
沈微澜说：白天在店里，你为什么不把图纸放下。
周野说：因为图不是我的。项目是上面批的。我放不放下，它都在。
沈微澜说：你以前说，这街像我家的院子。你在院子里走一圈，就知道哪块砖松了。
周野说：现在也记得。
沈微澜说：那你还要拆。
周野说：所以我才回来。
沈微澜转过头，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他。天已经全黑，只靠远处一盏很旧的路灯，光薄薄地铺过来。周野的脸半明半暗，眉骨下面落着一片很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却很亮，像在这个黑下来的老城里，还醒着。
她说：周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野说：我想让这条街，不用像我们一样。散了就散了。
沈微澜说：你爸当年把这条街害得还不够。现在你回来说不想让它散。
周野没接话。沈微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周野也站起来。
周野说：我送你。
沈微澜说：我在这条街上走夜路，走了十年。没怕过。
周野说：我走了十年，现在想往回走一次。
沈微澜没接话。她往巷子外面走。周野跟在她后面，隔了两步，像一道很慢的影子。月亮从云里出来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前一个，后一个，怎么也碰不到一起。
走到书店门口，沈微澜停下，摸钥匙。周野站在她身后。她说：你别再跟着我了。
周野说：那我明天来。
沈微澜说：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周野说：上班前，给你带早饭。
沈微澜没回头，也没说好。她把门打开，走进去。门在他眼前合上。周野站在门口，没走。他抬头看那招牌。微光两个字在夜里已经看不清了。可他知道，那下面站过很多人。现在，他也站在这儿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月亮又钻回云里。整条街又黑下去。只剩沈微澜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小条光，像谁用刀在夜里轻轻划了一下。
她在门后站了很久。
外面没声音了。她知道他走了。也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她没开灯。摸索着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是空荡荡的巷子。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又放下。像这城市在黑夜里翻了翻身，又睡过去了。
沈微澜闭上眼。
她没想周野。她想的是老庙门额上那五个字。微光公义堂。母亲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天再黑，总有一点光是为老实人留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全懂。可她坐在这条被画了红线的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点光里最小的一粒。不亮。但还没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西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