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长明》谧垓

11、微光 宋清和的消

　　宋清和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发来的。

　　沈微澜正蹲在地上包书皮。手机响时，她手一抖，牛皮纸折歪了。她没管，先看消息。宋清和说：影像资料已经发给市里。赵晓峰那段视频清楚，墙根那道蓝线也拍进去了。沈微澜回：好。

　　周野没来。她包了十本书，门口已经黑透。王姨在对过喊，微澜，还不关？她说，再等会儿。王姨说，等谁呢。沈微澜没答，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第二天，太阳照常出来。周野还是没露面。沈微澜没问。她开了店，坐在柜台后面，把昨天包好的书一本本码上架。王姨来了两趟，第一趟借酱油，第二趟送了一碗凉糕。她没提周野。沈微澜也没提。

　　中午，宋清和来电话，说市里看了视频，问有没有更早的西段影像。沈微澜说，赵晓峰可能拍过。宋清和说，我问了，他电脑里存着。沈微澜说，那你让他直接发。宋清和说，发过去了，但还缺庙里的。沈微澜说，庙门一直锁着。宋清和说，我知道。张老师说他认识庙里的旧人，看能不能找到老照片。

　　沈微澜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出神。庙里的照片。她记得小时候庙门也常锁，但锁不严，一推，门缝里能看见黑漆漆的菩萨。后来有一年，菩萨被人搬走了。庙门就再没开过。

　　下午，赵晓峰来了。他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进门就说：姐，我这段视频拍了三个月了。沈微澜说：你拍的什么。他说：西段，早上，晚上，下雨。沈微澜说：发给市里那些够了。赵晓峰说：不够。我要剪个长的。沈微澜说：有什么用。他说：让人看看，这街不是只有要拆的部分。沈微澜没说话。赵晓峰把电脑放在窗边，插上耳机，开始拉片子。沈微澜给他倒了杯水，走回柜台后，拿起那本旧画册，一页页翻。庙门那张已经贴到了墙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傍晚，周野终于来了。他靠在门边，脸色比昨天还差，胡子冒出一层青茬。沈微澜问：去哪了。周野说：见了两个人。沈微澜说：怎么样。周野说：一个愿意谈。沈微澜问：另一个呢。周野说：另一个，只听，不说话。沈微澜说：那算什么。周野说：算进步。沈微澜不问了。她给他倒了杯水。周野接过去，一口喝掉。赵晓峰在后面说：周工，你几天没睡了。周野说：睡过。赵晓峰说：不像。周野没理。

　　王姨又来送饭。这次是两盒。周野说：我在外面吃过了。王姨说：吃过也再吃。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说，赵晓峰你给我回家，你爸让你搭把手。赵晓峰哦了一声，合上电脑走了。王姨也走了。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周野坐在窗边，沈微澜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青菜、两块排骨。她把饭盒推过去。周野说：你吃。沈微澜说：我吃过了。周野说：你吃。沈微澜没再推，拿起筷子，把排骨夹到他饭上。周野看她。她说：看你瘦得像条狗。周野说：狗都比你精神。沈微澜笑了一声，很短。周野也笑。

　　两个人就着一盏台灯吃饭。窗外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鞋子踩过青石板，啪嗒啪嗒。沈微澜说：宋清和把影像交到市里了。周野点头。沈微澜说：方远还没动静。周野说：他在等。沈微澜问：等什么。周野说：等我们出错。沈微澜说：我们能出什么错。周野说：人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错。沈微澜说：那你现在去睡。周野说：你呢。沈微澜说：我守着。周野说：我跟你一起守。沈微澜没说话。她收拾了饭盒，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周野走到门口，看巷子里一盏灯连着一盏灯地亮。像这条街到了晚上，才愿意把眼睛睁开。

　　他忽然说：沈微澜，你当年在雨里追我，摔了。沈微澜在厨房里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周野说：我后来老做梦。梦见你摔倒了，爬起来，又摔。我想喊，没声音。沈微澜走出来，手还是湿的。她说：我也做梦。梦见那车没走。周野转头看她。她说：但你不在车里。周野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白天剩下的那点热气。沈微澜说：周野，我不等你。不等任何人。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可你来了，我就不想关门。周野看着她。她说：这可能就是我最没出息的地方。

　　周野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很轻，像怕弄疼她。沈微澜没动，也没推。她的脸埋在他肩窝。他身上有旧灰尘和汗味，很热。她说：我还没答应你。周野说：我知道。她说：你放开。周野没放。她说：你这样，我热。周野说：我不怕热。沈微澜闷着声音说：你皮厚。周野说：你以前就爱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沈微澜轻轻挣开。她没看他，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把那条旧纸条拿出来。纸条已经更旧了，折痕深，边角毛得更厉害。她把它按在台面上，说：周野，我们都要好好的。周野说：现在也是。沈微澜说：你爸的事，我还没想好。周野说：不急。沈微澜说：可你在查。周野说：查不查，那都是他做的。沈微澜说：我怕你最后受不了。周野说：我不会。沈微澜说：你别说这么满。周野说：那我说，我跟你站一起。沈微澜抬头。周野说：不管查出来什么，我都不站他那边。沈微澜说：那你站哪边。周野说：我站你这边。沈微澜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红。她低下头，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她说：你今晚睡沙发。周野说：好。沈微澜说：明天早上，你去西段看看。周野说：好。沈微澜说：别又让方远的人先到。周野说：知道。

　　那晚，周野在沙发上睡得很沉。沈微澜半夜起来，给他拉了拉毯子。他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她没碰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屋去了。

　　外面的月亮很薄，照在巷子里，像给青石板镀了层水银。整条街都睡熟了。只有老庙后面的暗沟里，水还在慢慢流，像在很深的夜里，轻声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