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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声 顾言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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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是下午来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钟头。
沈微澜正在给周野补衬衫。那件白衬衫领口磨得厉害,她在里面垫了块深色布,拿针慢慢缝。顾言进来,看见她咬线头,说,这针脚真细。沈微澜说,你倒会找好听的讲。顾言笑,把包里的稿子抽出来,放在桌边。
这次的口述比上次厚。他按西段、老庙、河沿分成三叠,每叠都贴了标签。沈微澜翻了翻。有些字是铅笔写的,页边还画着小图。顾言说,那些图是我按老人们讲的画的位置。哪家原来有井,哪家门前有石狮子。不一定准,但能让人看懂这条街原来的样子。
周野从外面回来,灰扑扑的。他看见顾言,点了个头。顾言说,你天天出去跑,鞋都薄了。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沈微澜把衬衫放到一边。她说,顾言,口述里有没有人说过西段的老房子,当年是做什么的。顾言说,有。王姨说是米店。老赵说,他爹讲是栈房,挑河水的歇脚。还有个阿婆,说西段第一家以前卖灯笼。三个人三个说法。沈微澜说,你信谁。顾言说,我都记下来。周野说,这就够了。顾言看他,说,你信这些。周野说,这些就是证据。顾言说,可有些事,光靠老人一张嘴,上面不听。周野说,上面听不听,得看我们怎么报。顾言说,我觉得,先把故事放出去,让人先看见这条街。周野说,光看见没用。得让人知道,它拆了会死人。沈微澜抬头。顾言也抬头。周野说,不是死人。是这条街自己的命。顾言没说话。
沈微澜把三叠稿纸拢在一起,拿镇纸压住。她说,我爸当年也信过程序。顾言和周野都看她。她没抬头,继续说,他以为把账交上去,上面就能查清楚。后来,等来的不是查,是手铐。周野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暗里。他说,你爸当年没信错。错的是没人办。沈微澜说,所以你现在一个人跑。周野说,我不是一个人。沈微澜说,宋清和、顾言、我,都在这条街上。周野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说这话。沈微澜说,我想让你知道,程序会吃人。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知道还走。周野说,不走,这条街就真没了。
顾言坐在旁边,没插嘴。他慢慢把稿纸收进包里,说,我明天把电子版发宋清和。沈微澜说,好。顾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盏灯,我晚上来拍。沈微澜问,哪盏。顾言说,你们门口那盏。沈微澜没说话。周野说,拍的时候,别把店名拍进去。顾言说,我知道。
顾言走后,周野在门口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几粒沙子。沈微澜走过来,低头看。他脚后跟磨起了一个泡,已经破了。她说,你走路不看路。周野说,看了。沈微澜说,看了还踩。周野说,是西段地上有碎砖。沈微澜说,什么时候的事。周野说,今天早上。沈微澜说,早上你去西段了。周野说,我怕沟又堵。沈微澜没再说话。她转身进去,拿了碘酒和棉签。周野说,不用。沈微澜说,你伸脚。周野不动。沈微澜说,周野,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野把脚伸出去。她蹲下来,拿棉签蘸了碘酒,擦他脚后跟。他疼得缩了一下。她没停,又擦了一下。周野说,你手真重。沈微澜说,重才记得住。周野说,早记住了。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沈微澜蹲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周野坐在门槛上,低头看她。他忽然说,你信我爸当年给过你家一张欠条吗。沈微澜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说,我见过。周野说,什么时候。沈微澜说,我爸出狱前,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提过一句。周野说,那你觉得,有没有。沈微澜说,有也没有。周野没懂。沈微澜说,有。但你爸那种人,不会认。周野不说话了。沈微澜把碘酒放下,起身去洗手。水声很轻。周野还坐在那儿。他说,我明天再去见个人。沈微澜说,什么人。周野说,你爸以前的会计。沈微澜说,还活着。周野说,活着。沈微澜说,你小心点。周野说,知道。沈微澜说,我不是说那个人。周野看她。沈微澜说,我是说,别让你爸知道。周野说,他早知道了。沈微澜不说话了。她站在窗边,外面起了风,把门口那摞新包好的书吹得页角乱翻。像在替谁着急。
天慢慢黑下来。那盏门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小团。沈微澜站在灯下,抬头看。顾言说晚上来拍。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她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巷子中间。周野走过去,站在影子那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条巷子。她说,你站那儿,像从前的你。周野说,你站灯下,像现在。沈微澜说,现在不好吗。周野说,好。她没再说话。风从西段吹过来,带着点暗沟里凉凉的水气。像这街在夜里翻了个身,把陈年的旧事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