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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辩论赛 余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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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下,晚晚知道已经85%了,她只知道系统一直在记录,但她也能清楚感受到数字越大,她的变化也越来越大,但她并不明白,这个数字对系统来说是任务的进度条。
辩论赛的倒计时最后一天。
星期天,上午,图书馆里。
晚晚、何晓雨和张晨卯足了劲做脱稿训练。三个人的嗓子都有些哑了,稿子却越磨越亮。陆见深在旁边陪着,不怎么说话,只在他们卡壳时偶尔点一句“这里可以再短一点”或“这一句太硬”。
等他们休息的时候,他早已备好温热水,递到晚晚手里,声音放得很低:“润润嗓子。”
晚晚接过去,轻轻抿了一口。何晓雨在旁看得满眼羡慕,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张晨一眼。张晨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完全没接住那一眼。
经过论坛的持续升温,晚晚明显感受到,全校几乎都知道了她和陆见深之间的事。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可她无心去管那些“看不上她”“配不上某人”的声音。辩论赛就在眼前,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分辨谁是善意的,谁是恶意的。她只有一个念头:为了团队荣耀而战,为了那个已经不再缩在壳里的自己而战。
因为集训,除了陆见深能天天看见她,田晓倩和周小萌只能在微信上替她加油打气。
这天,终于来了。
阶梯教室里人山人海。几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了不少人。后排架满了直播摄影机,镜头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对准台前。前排坐着双方大学的领导和主要嘉宾。墙面贴着这次辩论赛的海报,主标题大得扎眼“传统文化是固步自封,还是砥砺创新”。
开场前,陆见深把晚晚送到后台。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力度很稳。那眼神里全是鼓励,也全是肯定。好像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她不会输。
田晓倩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还是开了口:“晚晚,等你结束,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周小萌直接扑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紧得像要把所有好运都塞给她。
晚晚心里没有去算输赢,只是有点茫然,又莫名坚定。她拍拍周小萌的背,又冲田晓倩笑了笑:“你们一个两个,搞得我去上战场回不来似的。好了,好了,快走,快走啦。”
她笑,可手心里也渗出了一点汗。
与此同时,反方三辩已经前往台前落座。晚晚、何晓雨、张晨也陆续就位。
晚晚的目光越过人群,先找到陆见深,再找到坐在最后面的周小萌和田晓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收回视线。
陆见深是特邀嘉宾,坐在前三排靠边的位置。他坐得很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根不会被风摇动的线。
主席敲桌示意:“辩论赛正式开始。正方一辩何晓雨立论,时间三分钟。”
何晓雨站起来。看到全场这么多人,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可一偏头,就看见晚晚冲她轻轻点头,眼神里全是“别紧张”。
她平复呼吸,戴上眼镜,熟练地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一间祠堂。灰瓦白墙,被两栋崭新的居民楼夹在中间,像一页被合进厚书里的旧纸。门楣上的匾额只剩“陈氏”两个字还能辨认,其余笔画剥落得像烧过的纸灰。门槛中间凹下去一道深弧,木头磨得发亮——那是几代人的脚掌反复踩出来的痕迹。阳光从楼缝漏下来,刚好落在那道凹陷里。
“这间祠堂还在,每天有人扫。”何晓雨推了推眼镜,“但外面的人已经不认识了。”
翻页。折线统计图,横轴2018到2025,纵轴“万次播放”。红线在2021年爬到顶,然后一头栽下去,到2024年底已经几乎贴着底边。旁边一行小字:三年跌幅78%。
“C站非遗公开课播放量。三年跌了七成八。”何晓雨的声音不急不躁,“住在那两栋楼里的人没有一个姓陈,不知道这间屋子为什么在这儿,不知道匾额上那两个残字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门槛上那道弧——是几代人走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各位,如果什么都不做——这门手艺、这句唱腔、这间祠堂里供着的那个人。二十年后,谁替他说话?”
坐下。掌声稀稀拉拉。前排有人低头记笔记。
主席:“反方一辩立论。”
反方一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出一声“嘎……”。他右手夹着一本卷了边的《礼记》,左手捏着U盘。插上U盘,他点开一张图。
大屏幕刷出一张特写:古琴的漆面,龟裂得像河床上干裂的泥。裂纹里嵌着暗金色的灰垢,龙池处一道裂口贯穿到琴尾。他又点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
一只手伸进画面。很瘦,指节突出,青筋浮在手背上。他按下仅剩的几根弦,勾、挑、抹、剔。七八个单音,没有旋律,就是最基础的指法。
但那个声音从音响里淌出来的时候,连吊扇的嗡嗡声都像被压下去了。
音色苍老,干涩,尾韵里却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像山泉,又不是凉的,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底下藏着的那种,暖融融的水。最后一个音散尽之后,余音还在空气里挂了三四秒才消失。
反方一辩没有看屏幕。他看的是台下。
“缺了一角,弦断两根,还弹得出正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拍呼吸。
“你们说给祠堂开门。可门开多了风灌进去,灰吹散了,香也灭了。”
翻页。视频最后一帧:弹琴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抱着琴,仰头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知是夕阳还是别的什么。
“削足适履,履是新的,足是血的。”
他又把《礼记》平放在桌面上。
“我宁愿只有这一个老人记得真的,也不要一千万人记得假的!”
坐下。
晚晚手指捏汗。反方果然用到了“真”,用到了共情。陆见深说过,他们会从这里打进来。
安静。两秒。三秒。
掌声从后排漫上来了。厚的,沉的,带着共鸣的潮水。有人边拍边点头,有人低声说“说得好”。反方三辩位置上,那人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立住了。
掌声持续了七八秒才落下。
主席:“对辩环节,正方二辩质询反方二辩。两分钟,正方先。”
张晨站起来。黑色T恤,胸口印着一串代码,袖子推到胳膊肘。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大屏幕切出一段录屏。
敦煌数字展厅,AI复原的唐代壁画。飞天从藻井降下来,衣袂上的朱砂和石绿饱满得发亮,线条流畅得不真实。画面右下角,实时访问计数器在跳动12,470,000。
“一千二百万人看了这段‘假壁画’。”张晨声音很亮,是被数据撑出来的笃定,“AI涂的颜色,电脑补的线条,算法猜的细节,全是假的。”
激光笔点在访问量上。
“请问对方辩友,这一千二百万人里,有没有哪怕一个,因此想去敦煌看真的?”
反方二辩站起来。白衬衫,扣子系到喉结。平静得看着张晨的眼睛。
“对方辩友,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千二百万人站在数字展厅里,被AI复原的颜色震住了。然后他们买票,去了真的敦煌。站在洞窟里,发现壁画没那么鲜艳,线条没那么清楚,颜色比手机屏幕上褪了好几个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
“那个人心里想的是震撼’,还是‘就这’?”
声音再沉一分,像石头砸地。
张晨心跳漏了半拍。他望向陆见深,陆见深回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知道,他们能行。
反方继续逼问:“你把祖宗的脸修成了网红。流量够了。修完之后,谁还记得他本来长什么样?”
最后那句落下来。
“数字化不是传承。是整容。整容上瘾的人,最后认不出亲妈。”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评委席中间那位停了笔,抬头看了反方二辩一眼。这一刀太锋利,谁也挑不出毛病。
晚晚清楚,陆见深早就说过,敌人不会仁慈。
但张晨没有坐下。他脸上一瞬发红,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红,但他迅速压住了,很快收拾好情绪。他重新点了平板,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对方辩友,你说这是‘假’。好。”
“虽然假……”
他点了播放。
“……但假的能让真的活起来,能让所有人记得去看真。”
大屏幕刷满了弹幕。
沉浸式体验的第一视角画面,头顶飞天旋绕,四壁画卷铺展。弹幕从画面上方汹涌而过——红字、黄字、蓝字、白字,密得像暴雨,一层叠一层:
“妈的我眼泪出来了”
“明年毕业旅行就定敦煌”
“假的也给我看哭了”
“这颜色也太他妈好看了”
“我要去看真的我要去看真的我要去看真的”
“已经订票了下个月”
“有没有组团的我坐标杭州”
“震撼到说不出话”
“虽然知道是AI补的但我想知道原来什么样”
“求问真迹在哪几个窟”
“好想穿越回唐代看一眼”
“准备考研考敦煌学有人一起吗”
“敦煌等我”
“看完这个不去真的我会后悔一辈子”
“刷了三遍了每遍都想哭”
“准备暑假去敦煌有攻略吗”
弹幕叠弹幕,字压字。画面几乎被遮完,只偶尔从字缝里露出飞天的半张脸、半条飘带。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几百个人仰着头看那面墙。弹幕还在滚,一行接一行,像活的东西,停不下来。
张晨的声音从旁边追过来,不高,但清晰。
“一千二百万人看了假壁画。其中六万四千条弹幕在说‘我要去敦煌’、‘已经订票了’、‘敦煌等我’。”
他按了暂停。画面冻结在弹幕最密的一帧“我要去看真的”五个字叠了三行,横穿屏幕正中。
“假的让真的活了。让那些从来没听过敦煌的人,知道了敦煌,搜了敦煌,订了去敦煌的票。假的是一双筷子。筷子是塑料的还是竹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把饭递到了人嘴边。”
他转向反方二辩。
“你告诉我,这些弹幕——是整容上瘾的人写的,还是被震撼了之后、想去摸一摸真的的人写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落下来,轻轻钉进去。
“整容上瘾的人,会去翻整容前的照片吗?”
座下异常安静。
然后掌声轰地起来了。比给反方一辩的那一轮更猛。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边拍边喊“好”。评委席中间那位放下笔坐直了,看了张晨一眼,点了点头。后排直播的手机屏幕里,弹幕区也炸了:“正方二辩杀疯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就是辩论吗”。
张晨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一回合,掌声落在正方这边。
何晓雨投来一个激动的眼神。
反方二辩坐回去,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喉结动了动,像终于喘上一口气。
反方三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主席:“对辩环节结束。自由辩论,双方各计时四分钟,正方先。”
林时晚站起来:“一千二百万人看了假壁画,六万四千条弹幕说‘我要去敦煌’。我想请问反方一辩,你之前说‘宁可一人记真的,不要千万记假的’。可现在这六万四千人,因为‘假的’知道了‘真的’,假的让真的活起来。这双筷子递错了?”
反方一辩坐着回,声音不大但传得远:“筷子递的是饭还是糖?冲着‘好看’去的人,站在真壁画前发现颜色没那么艳,心里想的是‘敬畏’,还是‘失望’?”
林时晚定了定心神,不紧不慢地回答: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最终去了,那也是六百四十个人。六百四十个人站在洞窟里的震撼,是真的。假的东西,把六百四十个人送到了真的门口。”
反方三辩站起来:“可‘去找’和‘找到’是两回事。六万四千条弹幕,最后多少人在洞窟里?多少人只是把‘敦煌’加了收藏夹?”
主席:“正方继续。”
林时晚没有坐下。她点了平板,声音清亮。
“先看两样东西。”
第一段视频。一个博主穿着淡青色改良汉服站在学校体育馆篮球场。电子乐前奏一响,抱拳,拳在心口顿了一下。拧腰——形意拳的底子。甩袖——京剧青衣的范儿。转身接街舞的wave,身体从胸口滚到胯。云手划出去,收在第二个抱拳礼。动作不算流畅,但弹幕开了,字往下滚:
“这是武术还是街舞?好帅”
“帅炸了”
“想学那个拧腰”
“传统+现代绝了”
“求教程”
“那个云手是京剧的吧?”
第二段视频。音乐录屏。古琴前奏铺了四小节,清冷得像冬天的早晨。人声进来,唱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副歌叠电子琴和弦,不违和,反而把古琴衬得更亮。间奏插一句戏曲念白,咬字重,“阳春召我以烟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播放量:3,406,782。评论区置顶:“因为这条视频我去搜了《广陵散》全本,听完呆了。感谢博主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林时晚等两段都放完。
“汉服、武术、古琴、古词是旧的。街舞、电子琴、短视频是新的。放在一起,有人看,有人听完去搜原词,有人问抱拳礼怎么打,有人因为三十秒的古琴去听了四十五段的《广陵散》。”
她顿了一下。
“旧东西穿了一件新衣服,有人就愿意多看一眼。这一眼,值不值得?”
反方三辩没等点名,直接站起来。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小臂,像一把裁纸刀。语速是林时晚的一点五倍。
“值不值得?穿汉服跳街舞,你把武术拆成一个‘帅’字。古词配电子琴,你把古琴拆成一个‘潮’字。诗词拆成一句押韵的hook。边边角角全剩了皮,根呢?”
她转向林时晚。
“你让一百万人看了‘帅’。但有多少人分得清是武术还是K-pop?多少人以为古琴本来就长电子琴那个声儿?妆化太厚了。卸了妆,谁还认识亲妈?”
台下有人点头。
但林时晚没有坐下去。她站在原地,等反方三辩的话落完,才开口。
“在看那条视频之前,那些人连‘边边角角’都没摸过。”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端着一杯满到杯沿的水。
“她不知道武术发力有拧腰。她不知道古琴可以这么好听。她不知道李白的词今天还能唱。对方辩友,你说根没了!但根要有人顺着找。我的视频是枝。枝细,枝丑,叶子只有两片。但它指了一个方向,往土里扒,能摸到根。”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连枝都没了,那棵树的最后一口气,咽在谁面前?”
反方三辩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主席等了一秒:“自由辩论继续,正方先。”
林时晚没有坐下。
“对方三辩,你玩过古风仙侠游戏吗?”
反方三辩抬眼:“跟辩题有什么关系?”
“我玩。我玩过《神陨》。”
底下观众席开始有人声躁动起来。
投屏第三段视频。游戏录屏,仿唐楼阁。建模不算精细,斗拱、鸱吻、朱红立柱都在。弹幕飘过:
“这楼好好看”
“哪个朝代的”
“想去西安”
“唐代建筑就是这样的吧?”
“我搜了一下,这叫鸱吻,从而认识到了,也学到了”
林时晚指着最后那条。
“游戏建筑是建模贴图,音乐是MIDI合成。门派设定一半是编的。全是假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是从这里开始的。因为想看懂游戏里的八卦图,我去翻了《周易》。因为想搞明白‘五灵轮’,我去查了五行。因为觉得游戏里的BGM好听,我去搜了《广陵散》。”
纱衫的衣摆扫过桌面。
“游戏全是假的。但它把我送到了真的门口。”
切出数据图:“C站《神陨》背景建筑原型,去年搜索量一百四十万。就因为游戏里一个边角料的背景建模,一百四十万人在搜唐代建筑长什么样。”
她转向反方。
“边边角角不怕,怕的是不学,何谈有根?”
反方三辩接上去:“一百四十万人,多少人搜完就忘?收藏夹当坟场,碎片拼不出地图。你说游戏?难道玩游戏上瘾,就是你所谓的传承,所谓的创新?”
一句掷地,仿佛已经给对手判了刑。
晚晚此刻内心像被一记重锤砸过来。她看不清底下每个人的眼神。到底是失望,还是期许?
此刻观众席安静得出奇,因为每个人都在想:“上瘾?天,这还怎么回答。”
田晓倩和周小萌互相握着拳,恨不能把晚晚拉走。
何晓雨和张晨急切地望着晚晚,替她捏了一把汗。
陆见深只是平静地看着晚晚。
他相信她可以战胜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