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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边   刺目的 ...

  •   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天花板的灯明晃晃地亮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我躺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件陌生的外套——是我爸的,袖口还沾着烟味。

      “醒了醒了!”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哭腔又带着惊喜。我偏头去看,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脸色发青,下巴胡茬冒出来很长一截,看见我睁眼,他嘴唇动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

      “妈……”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白熙呢?”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在里面……在ICU。中间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但最后还是救回来了……”

      她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伏在我爸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发紧:“白莛,你别急,刘主任说了,手术成功了,出血止住了,现在生命体征稳定,就是还在观察。”

      我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涌。我妈急忙扶住我,被我爸拦住:“你别动,你刚才晕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低血糖加上精神紧张,护士给你挂了葡萄糖——”

      “我没事,”我撑着长椅边缘站起来,腿还有些打颤,“我要去看看他。”

      “现在还进不去,ICU有探视时间——”我爸按住我的肩膀,“你先坐好,把护士给你那杯糖水喝了。”

      我低头一看,长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杯没碰过的葡萄糖水,还有一包拆开的饼干。我没力气反驳,端起杯子灌了几口,甜得发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我重新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我爸的外套,脚边蹲着年年,它在长椅底下缩成一团,尾巴搭在我的鞋面上。

      我妈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些,被我爸揽在怀里。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

      那枚戒指在走廊里滚了两圈,停在了墙角。

      我站起来。我爸抬头看我:“你——”

      “我去捡个东西。”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很慢,腿还是软的。

      走到白熙之前的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床单被撤走,露出光秃秃的床垫。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声:“先生,找东西?”

      “嗯,昨晚在这走廊里掉了个东西。”

      我弯下腰,在墙角找了一圈。灯管照得走廊亮晃晃的,地砖锃亮,哪儿有戒指的影子。我心里一沉,正要直起身,保洁阿姨忽然开口:“你说的是这个不?”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递过来——一枚铂金戒指,素圈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接过来,指腹蹭到内壁那行刻字,痒痒的。

      “谢谢,”我嗓子发紧,“谢谢您。”

      “不客气,”保洁阿姨摆摆手,“昨晚在这儿打扫的时候看见的,想着可能是谁掉的,就收起来了。一看就是好东西,丢了怪可惜的。”

      我攥着那枚戒指,掌心被那圈金属硌得微微发疼。

      走回ICU门口的时候,我爸正站在窗前往里看。

      白熙在里面,隔着那道玻璃,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上还是光的,发茬青白,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他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玻璃前,把那枚戒指按在玻璃上,对准他左手的位置。

      “白熙,”我轻声说,“我回来了。”

      监控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蹲在ICU门口的玻璃前,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障看他。后来白熙转回普通病房,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色从白纸慢慢有了血色。

      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能坐起来了。我把年年放在他腿上,年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白熙低头摸它的毛,顺过脊背,又挠了挠耳后,年年舒服得四只爪子都翘起来。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手牵过来,把那枚戒指重新套回他无名指上。铂金贴着皮肤,严丝合缝,刚好。

      白熙低头看着戒指,用大拇指转了转,然后抬头看我。

      “哥,”他忽然说,“你长头发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脑袋——确实,光秃秃的头顶长出一层短短的黑色,虽然还扎手,但总算不再像颗剥了壳的鸡蛋了。

      “嗯,”我说,“养回来了。”

      白熙伸手摸了摸我头顶,掌心贴着发茬,慢慢地揉了两下:“比之前好看。”

      “那是,”我抓住他手腕,“你老公本来就很帅。”

      他“嗤”了一声,把手抽回去,别过脸。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没戴戒指那只手,五指扣进他指缝里。

      “白熙。”

      “嗯?”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

      又过了大半年,白熙好的差不多了

      去看海的计划定在七月底。

      白熙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六月中旬的时候已经能陪我跑完小区两圈,虽然速度不快,跑完还要扶着膝盖喘一会儿,但至少不再像冬天那样走几步就脸色发白。

      我把他的复查结果拿给刘主任看,刘主任翻了翻报告,摘了眼镜,难得笑了一下:"恢复得不错,可以出去走走,别太累就行。"

      我妈把这话当圣旨,转头就给我们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整整三管防晒霜、两顶遮阳帽、一盒晕车药、一大包创可贴,还有她熬好的酸梅汤装进保温杯里。

      说"路上喝,解暑"。

      白熙看着我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空了一半的背包,嘴角抽了一下。

      "妈,"他说,"我们就去五天。"

      "五天也是出门,"我妈头也不抬,继续往箱子里塞一包湿巾,"万一用得上呢。"

      年年蹲在行李箱旁边,好奇地伸爪子扒拉我妈塞进去的那包纸巾。我妈拨开它的爪子:"别捣乱。"

      年年"喵"了一声,跳上沙发,缩进白熙怀里。白熙低头摸它的毛,对年年说:"看,咱妈就这样。"

      "白熙,"我妈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瞪他,"你说啥?"

      "没没没,我说妈真好。"

      我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被白熙飞了一记眼刀。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七月底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烫。

      我们坐高铁去,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白熙靠窗坐下,把帽檐压低了,歪着头看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放松的样子——肩线是松弛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不再紧紧攥着什么。

      年年被留在家让我妈照顾,临出门前白熙蹲在笼子前摸了它很久,年年扒着笼门冲他叫,鸳鸯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就五天,"白熙戳了戳它的鼻尖,"回来给你带小鱼干。"

      年年叫得更响了。

      高铁启动的时候,白熙还看着窗外。

      铁轨两边的农田连成一片绿,偶尔闪过几栋白墙灰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晾晒的玉米。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哥,我上次坐高铁还是大一开学。"

      我在他旁边翻手机查民宿地址,闻言抬起头:"嗯,我记得。那天下雨,你行李拎不动,我背了一个推了一个,你空着手走在旁边,还嫌我走得慢。"

      "……我有吗?"

      "你有,"我看了他一眼,"你还说'哥你这体力不行啊'。"

      白熙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凑过去,隔着帽檐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下。他偏头躲,耳朵尖红了,伸手推我的脸:"公共场合。"

      "没人看我们。"

      "乘务员走过来了。"

      我坐回去,正襟危坐。乘务员推着小车过去,压根没往这边看。白熙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斜眼瞥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海边的城市比内陆凉快一些,风从车站出口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白熙站在车站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了句:"有海的味道。"

      我拎着两个包站在他旁边:"你鼻子还挺灵。"

      "那是,"他转身往车站外走,"你闻不出来?"

      我跟上去,走在靠海的那一侧,替他挡着风:"闻出来了,腥的。"

      "那叫大海的气息。"

      "行,大海的气息。"

      民宿在海边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白墙蓝窗,门口种着一大丛三角梅,开得正盛,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皮肤晒成均匀的小麦色,说话带着口音,见我们拖着箱子进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订的是海景房吧?三楼,阳台正对海,早上能看日出。"

      她递了钥匙过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又笑了一下:"双人床,够睡。"

      白熙接过钥匙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我面不改色地接过话:"谢谢老板娘,床够大就行。"

      老板娘笑着摆摆手走开了。我拎着箱子往楼上走,白熙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怎么不否认。"

      "否认什么?"

      "……没什么。"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推开阳台门,海风灌进来。

      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波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湿痕。更远处,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阳台很小,两个人并排站着就转不开身,但谁也没想挪开。白熙看了一会儿海,忽然偏过头来看着我:"哥。"

      "嗯?"

      "我们到了。"

      "嗯,到了。"

      他转回去看着海面,没再说话。但胳膊贴着我的那一片,温度透过薄薄的短袖布料传过来,热热的。

      下午我们去海边走了走。

      白熙穿了双人字拖,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脚印,海潮涌上来,把脚印抹平,又退下去。他踩着潮水的边缘走,湿沙在脚趾间挤上来,凉丝丝的。

      我走在他旁边,裤子卷到膝盖,拎着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被太阳晒过的沙面烫脚,但靠近水的地方是凉的。

      白熙走了一段路,在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停下来,面对着海站着,海风把他的新长出来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走到他旁边,把手里拎着的拖鞋放在沙地上,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被海风吹得有些凉,我攥紧了一些,用掌心焐着。

      "好看吗?"我问。

      白熙看着海面,嘴角弯着:"好看。"

      "比照片里还好看。"

      "那肯定,"我说,"照片又不会动,不会起浪,不会有海鸥叫,不会——"

      白熙偏过头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了。

      白熙已经转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着海面,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摸了摸被亲的那块脸颊,然后笑了。我晃了晃我们握着的手:"白熙。"

      "嗯?"

      "你主动亲我了。"

      "……不行吗?"

      "行,"我把他的手举起来,在他手腕内侧落了个吻,"太行了。你再多亲几口。"

      "你滚——"

      "不滚。"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海边,握着彼此的手,看潮水在脚边来来去去,看海鸥在天上划出一道一道弧线。

      白熙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鬓角那一缕翘起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手指顺着他的鬓角往后划,停在他耳后。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哥,"他忽然说,"我想吃烤鱿鱼。"

      "……你。"

      "饿了。"

      "好,就去吃烤鱿鱼。"

      我们在海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三串烤鱿鱼、两盒炸虾球、一罐冰可乐。

      白熙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咬着鱿鱼须,腮帮子鼓起来,被辣得嘶嘶吸气,但一口接一口没停。我坐在旁边给他递可乐,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又还回来,嘴唇被辣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把最后一串鱿鱼递到我嘴边,"你尝一口。"

      我低头咬了一小块,椒盐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烫得我舌尖发麻,但确实很香。我嚼完了,点了点头:"好吃。"

      "我就说。"白熙把剩下的半截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我靠在长椅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凉意,但挨着他胳膊的那一片是暖的。我偏头看他,他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沾着一丁点辣椒面。

      我伸手把那点辣椒面蹭掉了,他偏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然后又移回我的眼睛。海风把他的短发吹得轻轻晃动,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们明天还来。"

      "来,"我说,"明天来,后天来,天天来。"

      "你工作不管了?"

      "不管了,"我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这儿有海,有烤鱿鱼,有我媳妇儿,我还能去哪儿?"

      白熙被辣椒呛了一下似的轻咳两声,别过脸去,但握着我的手指收紧了。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到时候你抬头看看,那天最亮的就是奶奶。"

      我抬起头,在天上找了一会儿。今夜星星很多,但有一颗最亮,挂在天幕中央,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在看着我们。

      白熙偏头看我:"你在干嘛?"

      "没干嘛,"我收回手,"看星星。"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追问,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夜空。

      海风把他的短发吹得更乱了,他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弯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真好看。"

      "什么?"

      "星星。"

      我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新长出来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道疤在衣领边缘露出一个浅粉色的角。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大半年前好了太多——不再是医院走廊里那副苍白瘦弱的模样,脸颊有了肉,下巴不再尖得吓人,呼吸平稳,肩膀松弛。

      我把那颗星星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扣进去,十指相交。

      "白熙,"我声音很轻,"我们以后年年都来看海。"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星光落进他眼睛里,亮亮的。

      "好,"他说,"年年都来。"

      我转头低下头,亲了亲白熙的嘴巴。

      白熙打了我一拳。

      “干什么”

      “宝贝儿,哥爱你”

      “哼,我知道你爱我”

      “那你呢?”

      “……嗯?我不爱你!”

      “你不爱我你爱谁?”

      “好好好,我最爱你了”

      五天过的很快,白熙晒的都秃噜皮了,让他涂防晒不吐,这下好了吧。

      白熙就是个懒鬼。

      最后一天早上,白熙坐在阳台栏杆上,双脚悬空,面朝大海。我端着两碗粥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他穿着宽松的白T恤,新长出来的短发在海风里乱七八糟地飘,手里攥着没喝的可乐罐,目光落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下来,"我把粥放在小桌上,"栏杆上坐什么。"

      他没动。"……不想回。"

      "票买好了,中午的。"

      "退了。"

      "白熙。"我走过去,伸手拉他的胳膊。他偏了一下躲开了,还是不看我。

      我把他从栏杆上拽下来,他脚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被我扶住胳膊,然后甩开我的手,往屋里走。

      "生气啦?"我跟进去。

      "没有。"他背对着我,弯腰收拾行李箱,把昨天换下来的T恤团成一团塞进去,动作很重,衣角卡在拉链里也硬拽。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卡住的衣角抽出来,叠好了放进去。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坐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出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没缩开。

      "宝贝儿,"我说,"明年还来。你看,我们不是说好了,年年都来。"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明年又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又——"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复检也没问题,刘主任都说恢复得好。明年肯定还来,我保证。"

      他不说话,但手指慢慢放松了,搭在我掌心里。

      我又说:"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妈前天还打电话说买了新鲜的肋排,冻在冰箱里,就等你回去吃。"

      "……我还想吃烤鱿鱼。"

      "回去给你烤,我在家给你烤。"

      "你会吗?"

      "不会,"我说,"但可以学。"

      他终于偏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住。

      我趁热打铁:"而且年年还在家呢,你说回去给它带小鱼干,忘啦?"

      他抿了一下嘴,声音小下去:"……没忘。"

      "那不就是了。年年在家等着你呢,它肯定想你了。"

      白熙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可乐罐递到我面前:"这个,你没喝过吧?"

      "没有,怎么?"

      "你喝一口。"他别过脸,"最后一罐了。"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冰的,碳酸气泡扎着舌头。

      他又把罐子拿回去,自己对着我喝过的地方也灌了一口,然后放在地上,站起来,把行李箱拉链拉好了。

      他站在行李箱旁边,偏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好嘞。"

      高铁上白熙靠着窗,一路没怎么说话。我把耳机分他一只,他听了两首就摘了,偏着头看窗外发呆。

      田野和村庄从车窗两边飞速后退,他盯着一片看不到边的玉米地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哥,你说年年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才五天,"我说,"你身上有它的气味,它肯定记得你。"

      "万一呢。"

      "那你就重新跟它认识一下,反正它也是你捡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眉头松开了一点。我伸手过去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然后慢慢扣进我指缝。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开车来接,年年被装在宠物箱里放在后座,一看见白熙就把爪子从笼门缝里伸出来,拼命扒拉,叫得撕心裂肺。

      白熙把箱子打开,年年跳出来,踩着白熙的肩膀爬上他头顶,蹲在那儿不肯下来,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白熙被它的爪子踩得"嘶"了一声,但没把它拿下来,由着它在头顶蹲着,偏头冲我笑了一下:"你看,认识。"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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