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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出血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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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手术要开始了。
白熙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笑着挑逗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时,我整个人靠在墙上,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冰冷的金属味道。我妈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爸靠在对面的墙上,低着头,一句都没说。
年年被我装在宠物箱里拎来了,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它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扒着笼门,发出细小的叫声。我没有力气去哄它,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上方那盏亮起的红灯。
白熙进去之前,我帮他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子。他坐在轮椅上,爸妈推他,我一路跟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从病房到手术室门口。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更凉,指节瘦得突出,那枚戒指松松地圈在无名指上。
"哥。"
在手术室门口,他叫住我。我把耳朵凑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话。
结果他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气音:"你……你给我唱首歌呗。"
我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了——上次他进手术室前,我在他耳边哼了半首跑调的歌,乱七八糟的,他全程闭着眼笑,麻醉师说"小伙子你放松点",他还在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听歌?"我说。
"紧张。"
我俩对视了两秒。然后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开始哼。还是上次那首,跑调的部分一点没少,甚至因为我嗓子哑了,听起来更加惨不忍睹。白熙听着听着,嘴角就开始往上翘,最后"噗"地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伸手推我,"难听死了。"
"不是你让我唱的?"
"我现在后悔了。"
护士已经在里面催了。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眼睛移到鬓角,又移回来。然后他冲我眨了眨眼:"你照顾好年年,还有爸妈。"
"嗯。"我攥了攥他的手,"你快点出来。"
他说"好",然后松了手,护士推着他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抬起那只戴着佛珠的手,冲我轻轻摆了摆。
然后门关死了。
红灯亮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中间出来过一次,护士叫家属去谈话。我爸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妈问他,他摇了摇头,只说"刘主任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时间"。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盏红灯。
它一直亮着。红得刺眼。我把年年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腿上,撸它的毛。年年不安分地拱来拱去,最后窝在我膝盖窝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爸去买了三杯咖啡回来。我妈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爸那杯一直没动,纸杯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我把自己的那口喝完,纸杯捏扁了,又松开,来来回回地捏,皱巴巴的。
终于。
"白熙家属!"
我"噌"一下站起来,年年从我腿上滑下去,"喵"了一声跳上椅子。
出来的不是刘主任,是个年轻医生,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我身上。
"手术顺利,肿瘤切干净了,没有发生大出血。"
我妈身子一晃,我爸伸手扶住了她。
"但是——"医生顿了顿,"病人术中出现了心率波动,虽然现在已稳定,术后需要进ICU观察24小时。如果平稳,明天转回普通病房。"
"能进去看他吗?"我问。
"现在不行,等转到普通病房后可以探视。你们先回去休息,有情况会通知你们。"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那个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开了。年年跳到我脚边,蹭着我的裤腿,用尾巴扫我的脚踝。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被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妈走在我前面,被她搀着,肩膀绷得很紧。
白熙在里面。
他没事。
他没事了。
年年在我怀里"喵"了一声,舔了舔我的下巴。
第二天傍晚,白熙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脸色比手术前更白了,但眼睛是亮的。
"哥。"他说。
我走过去,把年年从宠物箱里放出来。年年跳上床,熟门熟路地踩着被子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他的手指。白熙低头看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嘴角弯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回来了,不再是冰的。
"疼吗?"我问。
"还行。"他说,"麻药劲儿过了以后疼了一下,现在不疼了。"
我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白熙。"我说,"你吓死我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我这不是出来了。"
“……”我摸了摸即将落下来的眼泪。
手术后,白熙能吃能喝的。
过了5天。
半夜我突然惊醒,手边是空的。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顺着被子的褶皱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的。白熙蜷在床角,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挂着血丝,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碎了。
"白熙——"
我扑过去,手抖得按不住呼叫铃,按了三次才按响。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把白熙往怀里搂,他整个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我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黏糊糊的,全是血,温热的、不断涌出来的血。
他被推走的时候,手指从我掌心里滑出去。那枚戒指从他无名指上脱落了,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在走廊的灯光下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我没来得及捡。
我妈是被我电话叫醒的。她和我爸赶到的时候,白熙已经进手术室了。走廊尽头那盏红灯又亮了,和前几次一样,刺得人眼睛疼。但这次不一样——刘主任在进手术室之前,把我们叫到一旁,手里拿着一沓纸。
"病人术后腹腔内出血,怀疑是血管吻合口破裂。"刘主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出血量很大,血压已经维持不住了。我们现在要紧急开腹止血,但风险极高……"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做好准备。"
他把病危通知书递过来。白纸黑字,上面印着"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几行字,底下是家属签字栏。我妈看了一眼那张纸,整个人晃了一下,我爸伸手扶住她,她的嘴唇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那张纸上,洇开湿痕。
我接过那张纸和笔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了。
笔尖抵在签字栏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不成字。我试了三次,手像被抽了筋,签不下去。那个"白"字写到一半就断了,笔掉在地上,滚到墙边。
"白莛——"我妈哭着叫我的名字。
我爸一把将我挤到旁边,从地上捡起笔,俯下身,手也在抖,但还是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把笔和纸递回给刘主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我靠着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妈哭着抱住我爸的胳膊,我爸没有动,只是看着手术室那扇门,肩膀绷得死紧。走廊里的灯明晃晃地照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我扶着墙走了两步,想走到椅子那儿坐下。但脚底下好像没有地,每一步都踩不实。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宠物箱里扒开门跑了出来,在我脚边转来转去,喵喵地叫,用爪子扒我的裤腿。
我想蹲下来抱它,但膝盖一弯,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尖叫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
听见了什么——魇过去了。
然后我便陷入了黑暗。
突然眼前换成了一片花海,前面便是悬崖。
有一个秋千,上面有一位老人。
我走上前。
“您好?这里是……”
“折折”
那位老人从秋千上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这正是我心心念念的奶奶。
我扑过去
“奶奶!”
奶奶慈祥的看着我。
“折折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奶奶都抱不动你了”
“……奶奶,我能不能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这里你不用知道”
“奶奶知道,你肯定很着急,他不该死,他是个好孩子,你喜欢他对不对?”
我很诧异“嗯,奶奶你怎么知道?”
“奶奶怎么不知道,奶奶天天都在天上看着你呀,奶奶也经历了你的人生”
眼前的花海突然起了风,白色的小花被卷起来,漫天飞舞,落在奶奶的肩上、发上。我紧紧攥着奶奶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不肯松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奶奶的手背上。她抬手擦我的脸,掌心还是记忆里那样温暖,带着老茧的触感,熟悉得让我胸口发酸。
“折折啊,别哭了,”奶奶的声音轻得像风,“哭多了眼睛要坏的,白熙那孩子醒了要心疼的。”
“奶奶……”我鼻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地叫。
奶奶把我搂进怀里,拍了拍我的后背。我闻到她身上那种旧棉布和桂花香皂混合的味道,和她生前每天晚上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我把脸埋进她肩膀。
“奶奶会保佑他,”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和许多年前一样,“他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
“多亏了你为他求的那串佛珠,”奶奶退开一点,伸手点了点我的眉心,“那串珠子有灵气,奶奶每天都看着它发光,替你守住他的命呢。”
我愣了一下:“奶奶……你知道?”
“奶奶怎么不知道,”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奶奶天天都在天上看着你呀,你上高中偷偷给白熙写情书,被室友发现了藏到床底下;你大学每个周末往家跑,火车票攒了一抽屉;你在医院门口哭了又哭,跪在菩萨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她一条一条地数,每说一条,我的脸就烫一分。
“奶奶,”我拉住她的衣角,“你别说了……”
奶奶笑得更深了,伸手揉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好好好,奶奶不说了。你不是说要和白熙那孩子举办婚礼吗?奶奶肯定要参加的。到时候你抬头看看,那天晚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奶奶。”
“奶奶——”
她抬手止住我的话:“折折啊,你记住,你这一生还长着呢。白熙那孩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俩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别闹别扭,有什么事好好说。”
“白熙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奶奶,奶奶半夜去找他算账。”
我破涕为笑:“奶奶,他不欺负我,都是我欺负他。”
“那就更不行了,”奶奶板起脸,“你也不能欺负人家。你俩要互相疼,知道吗?”
“知道了。”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站在那片花海里。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那些白色的小花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回去吧,”她说,“有人在等你呢。”
“奶奶……”
“走吧,折折。奶奶看着你呢。”
她冲我摆了摆手,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和我记忆里最后一面一模一样。我拼命想往前多走一步,再多看她一眼,但脚下好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花海开始模糊,奶奶的身影渐渐变淡,那些白色的小花被风吹得越来越高,遮住了她的脸。
“奶奶——”
我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