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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茄鸡蛋面 番茄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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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鸡蛋面。我做了无数次,第一次做是在白熙十岁那年,他生病发烧,什么都不想吃,我照着网上的菜谱捣鼓出一碗歪歪扭扭的面,他居然全吃完了,还说了句“哥,比你炒的蛋炒饭好吃”。从此这道菜就成了我的保留节目。
超市里番茄很新鲜,我挑了三个最红的,又买了一小把葱。付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白熙发来的消息:“别买葱,我不吃。”
我回他:“你什么时候不吃葱了?”
“刚才决定的。”
“驳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买了我也挑出来。”
“你敢挑出来我亲自喂你吃下去。”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我对着手机笑出声,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回到家,妈妈见我回来了问我怎么了
“我媳妇儿要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
妈妈笑着锤了我一拳。
“好,你媳妇儿”
番茄鸡蛋面。
番茄在案板上切成小块,刀刃碰着砧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我开了两个灶头,一边烧水煮面,一边起锅烧油。鸡蛋打散,筷子搅得飞快,油热了倒下去,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蓬起来。
番茄下锅,炒出红油,加盐加糖,倒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最后撒一把葱花——我还是放了葱,他挑就挑吧,挑完了我吃。
装进保温桶,盖上盖子,拎着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白熙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又落在我脸上:“你跑了一头汗。”
“怕你饿死。”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番茄的酸甜味飘了满屋。
白熙坐直了,接过我递来的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我盯着他,看他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没什么表情,但第二筷子夹得比第一快。
“……好吃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他头也不抬,“比上次淡了一点。”
“淡了?我尝尝——”
我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不淡啊,明明刚好。”
白熙耳朵尖红了,把碗往怀里护了护:“你喝我汤。”
“你碗里的就是我的。”我厚着脸皮坐回椅子上,“快吃,凉了不好吃。”
他低头继续吃,一口接一口,把汤都喝干净了。碗见底的时候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我,嘴唇被汤烫得微微发红。
“哥。”他说,“你晚上别睡椅子,睡旁边那张床。”
“那是家属陪床,我本来就是家属。”
“你是我男朋友。”他纠正,然后别过脸去,“……你睡那张床吧,上面有被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窗外的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白熙把书搁在床头,躺下去,侧身对着我。我坐在床沿,伸手把他额头上的碎发拨开。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白熙,”我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嗯。”
开始化疗了,白熙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掉,看的我好心疼。
起初只是枕头上零星几根,我没太在意。后来早晨他坐起来,病号服肩头落了一层黑色的碎发,像夜里下了一场细雪。再后来,他用手随便拢一下后脑勺,指缝间就夹着好几根。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一会儿,把落进洗手池里的头发冲走了。
然后他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哥,你给我剃了吧。"
我正往保温桶里盛粥,手顿了一下。
"……剃什么?"
"头发。"他走过来,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把电动推刀——是我前几天买的,那时候还没拆包装,一直搁在抽屉最里面。他拆了包装,把推刀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我。
"早剃早省事,"他说,"省得每天掉得到处都是,烦。"
我盯着那把推刀,又看了看他。白熙站在病房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他的头发还是那个小揪揪,细碎的发尾垂在脖颈后,被光照得毛茸茸的。
我接过推刀,手心有点潮。
"……现在?"我问。
"现在。"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卫生间中间,白熙坐上去,把病号服领口往里折了折,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脑勺对着我,安静地等着。
我站在他身后,握推刀的手有点抖。
第一下推下去的时候,电推刀贴着他后脑勺往上走,一绺头发顺着刀口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黑黑的,细细的,安安静静躺在那片蓝色病号服上,像断了线的墨迹。
我的手停住了。
"哥。"白熙没回头,"继续。"
我吸了一口气,重新把刀贴上去。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黑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推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熙的头发很软,和以前一样软。我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让我给他吹,吹风机嗡嗡地响,他眯着眼睛,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推刀走到头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白熙的侧脸——他低着眼,表情没什么起伏,后颈露出大片光裸的头皮。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视线模糊起来,推刀在手里微微发抖。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手别抖。"
我应了一声,但声音是哑的。我抬手用胳膊蹭了一下眼睛,重新握住推刀。后脑勺、鬓角、头顶……刀口贴着头皮一寸一寸地走,黑发纷纷扬扬地落,铺了一地。
最后一点碎发落尽,白熙的光头完整地露出来。他的头型很好看,圆润的弧度,脖颈修长,耳廓干干净净的。剃完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的光,像刚刚脱壳的玉。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摸了一手细碎的茬子。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还行,没我想象的丑。"
我站在他身后,握着推刀,看着镜子里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看着他偏头打量自己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手里的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我蹲了下去。
眼泪自己往下掉的,根本忍不住。我蹲在卫生间瓷砖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太丢人了,二十多岁的人了,哭成这样,白熙肯定又要笑我。
但真的忍不住。
想到他头发掉得枕头上一片黑,想到他瘦得手腕上骨节突出,想到他每天早上起来默默把落发冲进洗手池,想到他刚才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让我推,一句"难过"都没说。
脚步声靠近,白熙蹲到我面前。他伸手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掌心光光的,没有头发了,触感陌生又熟悉。
"……你哭什么呀。"他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白熙捧着我脸的手没松开,额头抵上来。我们额头碰着额头,他呼吸落在我脸上,很近很近。
"哥,"他的声音落进耳朵里,轻轻的,"你哭得像剃的是你的头。"
我吸了吸鼻子,想笑,但眼泪又滚下来一颗。
他叹了口气,把脸凑得更近,在我眼皮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别哭了,"他说,"你这样我心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把他抱进怀里。白熙的光头贴在我颈窝,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我胳膊收紧,把他整个人拢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把眼泪全蹭在了他病号服上。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把推刀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抽屉里。白熙坐在床边,光头上盖了条毛巾,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自拍。他歪着头拍了几张,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举起屏幕给我看:"像不像那个谁?"
屏幕里是他光秃秃的脑袋、弯起来的眼睛、还有嘴角那点弧度。
"像什么?"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像一颗卤蛋。"他说。
我笑出来,伸手把他头顶的毛巾拿开,掌心贴上去。青色的发茬扎着手心,痒痒的,温热的。
"不像卤蛋,"我说,"像佛。"
白熙偏头看我:"佛?"
"嗯,像佛。"我把掌心贴在他头顶,低头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亲了一口,"我一个人的佛。"
他耳朵尖又红了,把毛巾抢回来盖在头上,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快去把地上的头发扫了。"他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低头看了看卫生间地面——铺了一地的黑发,像落了一场浓密的雨。
"好。"我说。
我去拿了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头发扫起来。白熙躺在病床上,侧身对着我,毛巾还盖在头顶,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扫到床脚的时候,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小撮头发,大概是他自己揪下来的,藏在床边缝隙里。没让我看见。
我蹲在那儿看了两秒,把那撮头发也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过去坐在床边。白熙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伸手把他脸上的碎发拈走——哦,没有碎发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好。
"白熙。"我轻声叫他。
"快点好起来。"我说,"我等你。"
白熙睡着了,他睡着好可爱。
下一次化疗定在后天。
白熙昨晚吐了两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我端着温水坐在床边,看他皱着眉把水喝完,又躺回去,闭着眼不说话。我攥着他的手,感觉他指节硌得慌。
"哥。"他开口,声音虚虚的,"你今天不用陪我,爸妈在呢。"
我妈正在窗边削苹果,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爸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闻言也抬起眼皮。
我捏了捏白熙的手指:"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
白熙睁开眼看我:"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处理完就回来。"我弯腰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亲了一下,"明天到。"
他没再问,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妈送我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你去哪儿?"
"九华山。"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拍了拍我胳膊:"路上小心。"
我背着个双肩包,坐上了去九华山的大巴。六个小时车程,山路颠得我胃里翻腾。到山下已经下午了,我没歇脚,顺着石阶往上爬。九华山的台阶又长又陡,两边的古树遮天蔽日,偶尔有香客从身边经过,手里拎着香烛供果。
我爬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山顶寺院。庙门开着,香火味飘出来,混着山里的雾气。我跨进门槛,在佛前跪下。
我没求别的。
就求他好起来。
求他撑过后天的化疗,求他不要吐得那么厉害,求他还能像以前那样笑。我跪在那儿,额头抵着蒲团边缘,把能想到的都念叨了一遍。
最后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锦囊,是来之前在门口请的。我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深褐色的珠子,打磨得圆润光滑,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我把佛珠握在手心里,磕了三个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摸黑走石阶,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几步路。山风冷,吹得我脑门发凉。我攥着那串佛珠,珠子硌着掌心,一步没停。
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往回赶。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妈正扶着白熙在走廊里慢慢走。白熙穿着病号服,剃光的脑袋上戴了顶毛线帽,是我之前给他买的。
他看见我,步子停了。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佛珠,拉过他的手,套在他手腕上。深褐色的珠子衬着他白得过分的皮肤,绕了三圈,刚好。
"去给你求的,"我说,"九华山的,开过光。"
白熙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用另一只手拨了一下,珠子碰撞发出轻轻的响声。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爬上去的?"他问。
"嗯。"
"累不累?"
"不累。"
他伸手在我脸上蹭了一下,指尖凉凉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我抓住他的手,把佛珠往他手腕里推了推:"戴着,别摘。"
"洗澡也不摘?"
"不摘。"我说,"防水。"
他笑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珠子,然后把手反扣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好,"他说,"戴着。"
“听话,以后干什么都别摘,好吗?”
“哥,你搞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
我敲了敲白熙的头。
“说什么丧气话”
“你以前明明不信这些的”
“现在信了,啧,你管我!”
妈妈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天天就知道在我面前秀恩爱,希望老了以后没有人这样对我”
“行了,你哥让你带你就带着”
“好~”
明天是第三次化疗
早上白熙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两口白粥就搁了碗,靠在床头闭着眼。我坐在床边,把粥碗端去倒掉,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哥。"他声音闷在被子后面,"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我没盯着你看。"我坐回椅子上,目光从光秃秃的头顶移到他泛白的嘴唇上,又移开。
"你看了。"
我投降似的举起手:"好,我不看。你睡会儿。"
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桂花香淡淡地飘进来,隔壁床的病人已经转院了,只剩我们两个。
化疗开始后两小时,白熙开始吐。
第一下来得毫无预兆。他原本半靠着枕头的姿势忽然绷紧,整个人往前倾,我反应快,把早就备好的塑料盆端到他面前。他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干呕了几声,把早上那两口粥全吐了出来。
我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怕他从床上栽下来。他吐完,身子还在抖,我放下盆,拿纸巾给他擦嘴角。他嘴唇沾着水渍,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他偏开头,不想让我看见。
"……脏。"他说。
"不脏。"我把纸巾扔了,"吐完舒服点没?"
他没回话,缓缓躺回去,把自己蜷进被子里。那只戴着佛珠的手露在外面,珠子贴着青色的血管。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喊疼。
那声音很轻,一开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我拿着热毛巾给他擦手,忽然听见他倒抽了一口气,嘴唇抿紧了,眉头拧起来。
"白熙?"我凑过去。
他没睁眼,只是用气声说了句:"……背疼。"
我把毛巾放下,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病号服找到他的后背,掌心贴上去,慢慢地揉。他后背全是骨头,肩胛骨凸出来,揉上去硌手。我开始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推,一下一下,不敢用力。
他没再吭声,但我能感觉到他肩膀底下绷着一股劲儿,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后来我妈来了,带了排骨汤。白熙喝了两口,又全吐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汤碗,眼眶红了一瞬,硬是别过脸没让他看见。
晚上我把他安顿好,让他靠着软枕半躺着。他把帽子摘了,光头顶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安安静静的。
忽然他说:"哥,你头发是不是白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摸到几根硬的、粗的、扎手的。我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凑近了看。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下巴尖了一圈,鬓角那一片,白头发密密地冒出来。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灰扑扑地混在黑色里,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几根白头发拔了。疼,但没出声。
回到病房,白熙还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偏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鬓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
"别拔了。"他说,"拔不完的。"
我把他的手捉住,握在掌心里:"没事,过两天染了就行。"
他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我握着他的手。那串佛珠贴着他的手腕,珠子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白得不像个活人。
"哥,"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你瞎想什么呢。"
"就问问。"他声音很轻,"我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要是变成星星了,你是不是抬头就能看见我?"
"白熙。"我嗓子紧得发疼,"你别说了。"
他闭嘴了。但目光还落在我脸上,看着我的眼眶一点一点发红。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眼角,指腹沾上湿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哭什么,"他说,"我还没死呢。"
我把他整个搂进怀里,把脸埋进他光溜溜的头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他瘦得后背的骨头硌着我胸口,我胳膊收紧,把他完完全全裹在怀里。
"白熙,"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敢死,我追到地底下也要把你逮回来。"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得先死。"
"那我就去死。"
"……别。"他伸手拍了拍我后脑勺,就像小时候我哄他那样,"哥,你别死。你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他发茬里。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轻轻说了句:"哥,你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的时候,他还蜷在我怀里。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后颈上,那颗毛茸茸的光头靠在我胸口,呼吸平稳。
我低头看着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轻轻在他头顶落了个吻。
我好害怕,虽说肿瘤已经切除了,但还是有长回来的风险。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弟弟,好不公。
刘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刘主任把新的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CT片上那团阴影比三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边缘模糊,像墨汁洇进宣纸里,往外渗着。
“胰头区域复发了,肝转移。”刘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们建议尽快安排第二次手术,但这次风险比上一次高很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盯着那张片子。
“不是已经切除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怎么会又复发呢?”
刘主任没说话。他把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等我。
我把报告拿起来,又放下。手抖得厉害,纸角在我指间簌簌地响。
“那前面的化疗不都白费了吗?”
我抬起头,眼眶又热又胀。
“为什么啊?”
“为什么?”
我的声音破了,眼泪砸在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
刘主任递了纸巾过来。我接过来按在脸上,闷了好一会儿。深呼吸,再深呼吸。
“别告诉他。”
我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什么都别说。”
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推门进病房。
白熙醒了。麻醉劲儿刚过,他偏着头看窗外那棵桂花树,听见门响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医生怎么说?”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顶。掌心贴着青色的发茬,温热干燥。
“好点了。”
白熙看着我。
“医生说好多了,你再坚持坚持就挺过去了。”
白熙没移开目光,下巴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那只被握住的手没有抽走。
我把他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
“你是被幸运星选中的那个,你会没事的。”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笑。
“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不疼了,听话。”
白熙的眼睛弯了一下。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回去,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白熙睡着后,我走出病房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