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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平溪路尽,鬓霜不敢认 长途大巴在 ...

  •   长途大巴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半小时,玻璃震得嗡嗡响。
      苏晚妤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一瓶水、一盒没拆的降压药和陈伯手写的一张纸条——"平溪镇老街五金店,韩德昌"。窗外的景色从海城的灰高楼变成低矮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成片的油菜地,二月的菜花还没开,绿苗在风里晃。
      大巴进站时天阴着。平溪汽车站比她想象中还小,一个水泥院子,两排铁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运海报。她按陈伯的纸条沿老街走,石板路被雨泡得发黑,两边是木门板的铺面,卖农药的、卖豆腐的、修钟表的。五金店在街尾,招牌上"韩记"两个字掉了一半漆。
      韩德昌正在柜台后面拧一个水龙头阀芯。他六十出头,矮壮,秃顶,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晚妤的脸,扳手停在半空。
      "你……"他盯着她看了五秒,手里的扳手慢慢放到柜台上,"你是老苏的闺女。"
      "韩叔。"
      韩德昌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翻了"营业"牌子。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码头的老马说的。我爸中风那天是您送的医院。"
      韩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拖了条板凳让她坐,自己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你爸不让我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在念书,不能分心。后来出院了我接他来这儿,他说等好一点就给你打电话。一年拖一年,左边身子一直没恢复,就更不肯打了——他说不能让你看见他这个样子。"
      "他现在在哪?"
      韩德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旧的疲惫。"镇东头,康福养老院。我表妹开的,地方不大但干净。你爸住三楼,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了件旧棉袄,"走吧,我带你去。"
      ···
      从老街到养老院走路十五分钟。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很浅,露出灰白色的鹅卵石。韩德昌走在前面,背着手,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红的手腕。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公司倒了,房子卖了,码头扛了两年大包,中风。"苏晚妤的声音很平,"别的不知道。"
      "那你妈……"韩德昌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妈还好吧?"
      苏晚妤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桥面上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妈去年五月走了。"
      韩德昌站住了。他转过身,嘴唇张了张,半天说出一句:"老苏不知道。"
      "我知道。"
      "他一直问,我就说你妈身体还行,在海城跟着你。"韩德昌的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医生说他第二次中风就没救了,不能受刺激。我不敢说。"
      苏晚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韩德昌在后面跟了两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养老院是一栋三层白瓷砖小楼,围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塑料椅。一个穿粉色护工服的女人在晾毛巾。
      韩德昌带着她穿过院子,在桂花树前面停住了。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苏晚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东南角的墙根下,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毛毯,右手拿着一份卷边的报纸。他的左半边身子明显比右边小一圈,左手缩在毛毯上面,手指蜷着,像一截枯掉的树枝。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颧骨高高地支着面皮。
      她上一次见他是2018年春天。他来学校看她,带了一保温桶她妈炖的排骨,穿着熨过的衬衫,站在教学楼门口冲她笑。那年他五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
      她走过去。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老人还是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鞋,又移回脸上。报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轮椅踏板上,他没有去捡。
      "……晚妤?"
      他的声音变了,中气全没了,像一扇漏风的旧门。他的右手抓住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左腿在毛毯下面蹬了一下没使上劲,整个人晃了晃。苏晚妤快走两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轮椅上。
      "爸。"
      一个字。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轻。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比记忆中矮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颧骨上面的皮松弛地垂着,眼角全是分泌物。他的右手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在离她脸颊两寸的地方停住了——那只手在抖,他大概觉得它太脏了。
      苏晚妤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手背上全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她记得这只手——小时候这只手把她扛在肩膀上,给她扎过辫子,在她高烧时摸过她的额头。现在它在她掌心里抖得像一片叶子。
      "你怎么来了?"他的嘴唇在颤,"你……你怎么找到的?"
      "韩叔带我来的。"
      苏建国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桂花树旁边的韩德昌,又转回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像是泪腺也跟着左半边身子一起坏掉了。他用右手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
      "爸对不住你。"他说,"房子没了,钱没了,你妈……你妈跟着我受苦了。她——"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苏晚妤的肩膀往院门口看,"你妈呢?她怎么没来?"
      风把桂花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苏晚妤蹲在轮椅前面,握着父亲的右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点收紧。她张了张嘴。
      韩德昌在桂花树下别过了脸。
      ···
      傅景深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方明远的消息:华晟会计师事务所今日上午签收法院传票,十五日内提交答辩状及2018年苏氏贸易审计底稿。
      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到三十秒,又震了。这一次是他安排在平溪方向的人——目标已到达,已进入康福养老院,与韩德昌及目标之父接触。无异常。周国栋的人没有出现在平溪。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方明远敲门进来时他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华晟签收了。"方明远说,"他们的律师十分钟前给周国栋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四分钟。"
      "周国栋什么反应?"
      "还没动。但盛达咨询今天下午从账户上转走了一笔钱,八十万,转到一个个人账户。我们在查收款人。"
      傅景深站起来走到窗前。下午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楼顶上切出一道亮边。
      "他要跑。"傅景深说,"八十万不是经营支出,是跑路钱。让经侦今晚就传刘长贵。盛达的账本一封,周国栋就知道经侦摸到哪了。"
      "如果周国栋也跑呢?"
      "他跑不了。"傅景深的声音没有起伏,"机场边检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走不了——让他以为能走,才会露出破绽。"
      方明远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小姐那边……她见到她父亲了。"
      傅景深没有转身。"我知道。"
      "她父亲不知道苏慧兰已经去世。"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是她的事。"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傅景深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大年夜苏晚妤发的那条"好"字,想起巷口台阶上用砖头压着的文件袋,想起她今天蹲在一个养老院院子里握住她父亲的手。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没有通过他,没有用他给的地址,没有拆他的文件袋。她自己坐了三个半小时大巴,在山路上颠到平溪,走了十五分钟石板路,推开了那扇铁门。
      这是她应得的。不是他给的。他唯一能做的,是确保在她蹲在那面墙根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从背后走过来打扰她。

      她在轮椅前蹲下来,握住了七年没有碰过的那只手。
      他问"你妈呢",风把桂花枝吹得嘎吱响。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有些重逢的第一面,就要学会藏住最重的那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平溪路尽,鬓霜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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