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深情后，我登顶人间风月》无名之雾的凝结核

86、码头残照，饵到门前 海风裹着柴

　　海风裹着柴油和咸鱼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砂纸。
　　城南码头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半。她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那年五岁，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起重机吊集装箱，她说那些铁箱子像积木。现在她站在仓库B区卷帘门前，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缝隙里卡着发黑的木屑。
　　她找到第三个人才问出老苏。前两个都是新来的，摇头。第三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装卸工，姓马，脸被海风刻得像旧船板。他听她说"苏建国"三个字，手里的搪瓷缸顿了一下。
　　"老苏？扛大包那个？你谁啊？"
　　"他女儿。"
　　老马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长得不像。老苏脸圆。"他往仓库角落一指，"他就住那边，工具间隔壁，六平米，月租两百。2018年来的，干了两年。中风那天就倒在B区门口，一捆PVC管材砸在他腿上。"
　　苏晚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工具间的门已经换了新锁，门口堆着废纸箱。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六平米。跟她现在住的隔间一样大。
　　"送他去医院的人叫韩德昌，您认识吗？"
　　"老韩，认识。做管材的，以前跟老苏有生意往来。别人都不搭理老苏了就他还来。"老马拧开缸子喝了口水，"中风那天也是老韩垫的钱。后来出院也是老韩来接的，说平溪那边有个地方能住，有人照顾。"
　　"什么地方？"
　　"没细说。就说平溪镇，他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开了个什么院。"老马抹了把嘴，"老苏走的时候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拖着腿。老韩架着他上的面包车。我再没见过他。"
　　苏晚妤把"平溪镇"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沈知衡查到的最后一笔取款也在那里。两条线对上了。
　　"韩德昌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回，大概2021年春天，帮老苏结了最后一个月房租。说老苏安顿好了让别惦记。"老马忽然多看了她一眼，"你真是他女儿？他在这儿两年，一个电话没见他打过。"
　　她没有回答。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拨开，指尖是凉的。
　　道了谢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集装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码头出口停了一步回头看B区仓库——那个六平米的工具间隔壁，父亲住了两年。她在六公里外的大学图书馆写论文，不知道。
　　···
　　回到老砖楼已经快六点。陶然在门口等她，脸色不太对。
　　"苏总，下午来了个人，留了张名片说一定要跟你面谈。"她递过来一张米白色名片，"他说他有华晟会计师事务所2018年审计苏氏贸易的内部材料。"
　　苏晚妤接过来。名片上印着"盛达咨询有限公司业务总监钱志和"，一个手机号。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人呢？"
　　"走了，说你回来后随时联系。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陶然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盛达咨询，注册在城西，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写的企业管理咨询，没有审计资质。"
　　苏晚妤把名片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沈知衡。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盛达咨询我查了，"沈知衡声音比平时快半拍，"法人叫刘长贵。郑凯买房的六十万就是从盛达转出去的。"
　　苏晚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郑凯？傅景深那个前助理？"
　　"对。盛达咨询跟周国栋的资金链有直接关联。"沈知衡顿了一下，"苏晚妤，这个人来找你不是巧合。你立案告华晟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出去了，有人想在法院调取审计底稿之前接触你。"
　　"他想干什么？"
　　"两种可能。一，给你塞假材料误导诉讼方向；二，用真实信息换你的配合——比如让你在某个时间点做出对傅景深不利的陈述。不管哪种，你都不要单独见他。"
　　苏晚妤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米白色卡纸，印刷精致，边角微微翘起。一个没有审计资质的咨询公司业务总监，声称自己有华晟的内部审计材料。这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把鱼饵放在她鼻子底下。
　　"我不见。"她说，"但你帮我盯着盛达咨询和这个钱志和。我想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
　　晚上八点，傅氏总裁办公室。方明远把一份监控记录放在傅景深面前。
　　"钱志和，盛达咨询业务总监，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入老砖楼，三点五十八分离开。留了名片给陶然，声称有华晟2018年审计苏氏的内部材料。"
　　傅景深看完记录，表情没有变化。"盛达咨询是周国栋的钱袋子。"
　　"刘长贵是周国栋远房表弟。钱志和是刘长贵的人。"方明远说，"周国栋在递话。他知道苏晚妤立了案，也知道法院会调华晟底稿——他想在那之前把水搅浑。"
　　"她见了吗？"
　　"没有。她把名片拍给了沈知衡。沈知衡查到了盛达和郑凯的关系，建议她不要单独接触。"
　　傅景深沉默了几秒。沈知衡查到了盛达和郑凯的关系——这个速度不慢。郑凯的案子虽然没有公开，但内审阶段信息难免走漏。沈知衡是个好律师。
　　"周国栋下一步会做什么？"
　　"如果钱志和这条路走不通，他可能换一种方式。"方明远翻了一页，"比如直接把华晟的部分审计材料匿名寄给苏晚妤——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她自己去伪存真。材料里夹一点对傅氏不利的内容，她在法庭上用了，周国栋就能反过来咬傅氏干预诉讼。"
　　"他在用她当刀。"
　　"是。而且她不知道递刀的人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圈照着内审报告的边角，"周国栋"三个字被荧光笔标成明黄色。
　　"经侦那边进展到哪了？"傅景深问。
　　"郑凯的口供已经固定，华晟和BVI的资金链证据链完整，但周国栋本人还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主要卡在两个点：一是2000万美元BVI信托的追索需要国际司法协作，周期长；二是周国栋在海城经营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经侦在等一个更扎实的突破口。"
　　"盛达咨询就是突破口。"傅景深说，"刘长贵转郑凯六十万买房，这笔钱的来源往上追就是周国栋。让经侦查盛达的全部银行流水——我要周国栋在苏晚妤的案子开庭之前进去。"
　　方明远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韩德昌查到了。"
　　傅景深抬头。
　　"韩德昌2021年从海城搬走后回了老家平溪镇。他在镇上确实有个远房表妹，嫁给了一个开养老院的——平溪镇康福养老院，民办，三十六张床位。苏建国2021年1月入院，费用一直由韩德昌垫付。"
　　他把一张打印的养老院信息表推到傅景深面前。地址、床位、负责人姓名、联系电话。傅景深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
　　"她今天去了码头。"方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找到了一个姓马的装卸工，问到了平溪和韩德昌。她在自己查。"
　　傅景深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像之前在老宅翻过那张偷拍照片一样。
　　"让她查。"
　　方明远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别的话，转身走到门口。
　　"方明远。"傅景深忽然开口。他背对着书桌站在窗前，海城的夜景在玻璃上拉出一片模糊的光斑。"如果她比经侦先找到周国栋的证据——不要拦她。"
　　"如果周国栋先找到她呢？"
　　傅景深没有转身。"那就让他在靠近她之前消失。"
　　方明远带上门走了。傅景深站在窗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那张翻过去的养老院信息表。他把它翻回来又看了一遍——平溪镇，康福养老院，三十六张床位。苏建国住在三楼307室，左边身子不利索，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不知道妻子已经去世，不知道女儿在海城。
　　而苏晚妤今天在码头站了一个下午，问到了平溪镇的名字。她正在一步步走过去。
　　他可以现在就把这张纸拍下来发给她。十个字：你父亲在平溪镇康福养老院307室。但他把纸放回了桌上，没有拿手机。
　　不是不想。是他答应过自己——她查到的才是她的。他给的，她不会要。

　　她在码头问到了平溪镇的名字，离父亲只有最后一程。
　　他桌上放着307室的地址，却选择把纸翻过去。
　　周国栋的鱼饵送到她门前她没咬，
　　而周国栋还不知道——他想递刀的人，正被另一双眼睛死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