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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残年报剪,穷途反噬 "你妈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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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怎么没来?"
苏建国的右手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桂花树下风停了一瞬,韩德昌在远处假装看晾衣绳。苏晚妤蹲在轮椅前面仰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急切是真的。
"海城有事走不开。"她的声音稳得像在念合同条款,"妈腿脚不方便,坐不了长途车。她让我先来,天暖了再过来。"
七年没有跟父亲说过话,重逢第一面她就撒了谎——关于他妻子的死讯。韩德昌说第二次中风就没救了,她不能冒这个险。她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声音抖一下,像在工地对施工方报一个尺寸。
苏建国盯了她几秒,慢慢松开手。"腿脚不方便……她膝盖一直不好。"他喃喃道,"那年冬天在楼梯上摔过一回,我让她去看她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老毛病了,在做理疗。"
"你让她别省。"他的右手在毛毯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该看就看,该花就花。我这边不用你们操心,韩德昌照应着,院里也有人管饭。"
他说"有人管饭"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宽慰,像在证明自己没有成为女儿的负担。苏晚妤看着他花白的短发和缩在毛毯下面的左半边身子,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好。"
她站起来时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苏建国下意识伸手去扶,只抓到她袖口,停了一秒缩回去。
···
三楼307室,十二平米。窗台上一盆落灰的塑料假花。床头用透明胶贴着一张报纸剪报——红棉便民中心开业那天的报道,她站在大门口剪彩,日期去年12月19日。
"老韩去海城进货在汽车站买的报纸,我看见你名字了。"苏建国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你做的便民中心?"
"嗯,老城区改造。"
"好。"他右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闺女做实事。"
她伸手按平剪报翘起的边角,透明胶已经老化了。床头柜抽屉半开,里面露出一个红漆掉了大半的旧月饼盒。苏建国说"打开看吧"。
铁盒里: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一沓信纸每张只写了"晚妤吾儿"四个字就没了下文——她翻了七八张,开头一模一样,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的夜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一张小学毕业全家福,照片里她扎着两个辫子,苏建国站在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苏慧兰坐在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有那张晚报剪报的复印件——原件贴在墙上,复印件叠好放在盒里备着。
他怕原件掉了,复印了一份。苏晚妤的指尖在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她把铁盒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爸,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他连连点头,右手在毛毯上摸了摸像想找什么又没找到,"你住哪?"
"镇上旅馆。"
"别花那钱,韩德昌店里有阁楼——"
"订好了。"她走过去把他毛毯上的褶皱拉平,"明天给你带海城点心。"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建国坐在轮椅上目送她,夕阳照在他半边脸上,右边嘴角弯着,左边脸没有表情。她带上门,在走廊里回了沈知衡的电话。
"华晟换律师了。"沈知衡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之前的小所,是明远所。"
苏晚妤靠墙站住。明远所——方明远是创始合伙人,傅氏的常年法律顾问。
"两种可能,"沈知衡说,"要么傅景深在帮华晟,要么是有人想让你以为他在帮。"
她想起台阶上那个没拆的文件袋,傅氏法务部的火漆印。
"法院调底稿是法定程序,他们请谁也得交。"她说。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皮冰凉贴着后背。她想起大年初七傅景深站在巷口的样子,想起那个没拆的文件袋,想起方明远——傅家二十年法律顾问、明远所创始合伙人。如果明远所真的在帮华晟,那意味着傅景深在用他的资源替对手撑腰。但他刚在发布会上公开承认了B2方案是她的,公开道了歉。他没有理由反过来替华晟挡刀。
除非这不是他做的。除非有人想让她这么以为。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养老院门口走。韩德昌在院子里跟护工说话,看见她出来迎了两步。
"怎么样?"
"他精神还行。"苏晚妤顿了一下,"韩叔,这些年的费用——"
"你别提钱。"韩德昌摆手,"你爸当年帮过我,我那笔管材货款他一分没欠。人得有良心。"
"以后的费用我来出。"
韩德昌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你爸要是知道你来了,今晚能多吃半碗饭。"
···
傅景深看到明远所函件时正在吃一碗凉面。他放下筷子看了两遍,方明远站在对面脸色不好。
"不是我批的,下面一个合伙人自己接的。客户是华晟法务陈志华。"
陈志华——华晟人力挂名法人,妻子是林家远亲。傅景深把函件放回桌上。"周国栋的手笔。他在借明远所的名字递信号,让苏晚妤以为傅氏给华晟撑腰。"
"她会信吗?"
"不会。华晟签收传票当天就换了跟傅氏有关系的所,时间太巧了,巧到不像我做的。"他端起面碗喝了口凉汤,"但不管她信不信,这个口子不能留。明远所跟傅氏有顾问关系,华晟是傅氏内审举报对象,利益冲突。让那个合伙人退案。"
方明远点头,又掏出一张纸。"经侦今晚九点传刘长贵,盛达账封了。还有——周国栋的律师今天下午去看守所见了林柔,四十分钟。林柔当晚就提出换律师,不要法援了,自己请了刑事辩护人。"
傅景深的筷子停了。"串供。周国栋让她把事扛下来别咬上面。"
"律师会见受保密协议保护,经侦拿不到谈话内容。"
"所以刘长贵必须开口。"傅景深放下碗,"重点问2018年那笔200万——Rising Sun到辉腾到东盛,张德发是空壳,钱最后进了谁口袋。刘长贵收过周国栋的钱,他知道资金怎么走的。他开口,周国栋串不了供。林柔那边让经侦盯着,她换律师后第一时间传讯——周国栋让她扛,她未必扛得住。232万是公诉案件,她替周国栋顶包加不了几年,但如果查出她在BVI链条里的角色,那是另一回事。"
方明远收了文件。走到门口时傅景深又叫住他。
"刘长贵到案后,盛达的账封了,周国栋在海城的白手套就断了。"傅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他不会坐着等。盛达转出去那80万查了吗?"
"在查,收款人是一个个人账户,开户名陈平。"方明远翻了翻笔记本,"这个名字没有在之前任何关联方里出现过。"
"新名字。"傅景深的目光沉下来,"周国栋在盛达被封之前转走80万到一个陌生账户——这不是经营支出,是后手。查陈平跟谁有联系,特别是跟看守所、跟林柔的律师有没有交集。"
方明远点头,又补了一句:"平溪那边一切正常。苏小姐今天上午在养老院,下午回了旅馆。周国栋的人没有靠近。"
傅景深摆了摆手让他走。门关上后办公室只剩台灯的电流声。他没有再看手机——307室的地址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不需要再看。
平溪镇旅馆。苏晚妤坐在窗边,手心攥着一块旧怀表——苏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给她的。表盖凹了一块,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背面刻着"建国"两个字。
"你爷爷给我的,"他说,"走不准了,你拿着。"
她按了一下表冠,指针没动。三点十七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他倒下的时间,醒来的时间,还是怀表摔坏的时间。
明天她还要去。她要把红棉的照片给他看,要问他201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华晟为什么来审计,那些人是谁。但她不能告诉他母亲已经走了。至少现在不能。
墙上贴着她的剪报,铁盒里备着复印件,信纸上只写了"晚妤吾儿"就没了下文。
他给她一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怀表,她收下了。
她对他撒了重逢后的第一个谎——关于他妻子的死讯。
周国栋借明远所搭的桥被他亲手拆掉,
有些真相她要替父亲讨回来,有些真相她暂时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