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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陋巷候门,霜冷不融 黑色迈巴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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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迈巴赫停在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整条巷子的狗都叫了。
车太宽,进不去。傅景深下了车,深灰色大衣上沾了细碎的雨星,手里拎着一个棕色文件袋。司机想跟,他摆了摆手。巷子两侧是握手楼,电线在头顶织成网,地面坑洼处积着混了泥的雨水。他走了大约八十米,按照方明远查到的门牌号停在一栋六层农民房前。楼道口没有灯,铁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炒菜的油烟味和小孩的哭声。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分钟。两个端着搪瓷碗的老太太从他身边经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其中一个小声说:"找哪家的?"他说:"六楼,苏晚妤。"老太太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拨了她的电话。还是语音信箱。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我在你楼下,有你父亲案子的材料。"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楼道里有人下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擦着他的胳膊挤出去,铃都没按。
他没有上楼。不是不能——是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让他看到六楼那个六平米的隔间。他靠在门框上,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收了,铝锅倒扣在木板上,水渍顺着煤炉的边沿往下滴。他认出那个摊位——方明远的调查报告里写过,苏晚妤每天早上在这里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三块五。他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喝过三万块一瓶的红酒,而她在这个巷子里吃三块五的早餐。他以前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要知道。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端着塑料盆出来泼水,差点泼到他鞋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道歉,转身进去了。这里的人不认识迈巴赫,也不认识傅景深。在这条巷子里,他只是一个挡路的、穿得太厚的男人。
···
陶然是在巷口便利店买水的时候看见那辆车的。她认出了车牌——前几天财经新闻里傅景深走出发布会现场时,背景里停的就是这辆。她快步走回老砖楼工地,把苏晚妤从脚手架旁边拉到一边。
"苏总,你楼下停了辆迈巴赫。"
苏晚妤正在看化学锚栓的拉拔试验报告,头都没抬:"哦。"
"车牌我查了,傅氏集团名下的。"
她翻了一页报告,在"合格"两个字上画了个圈:"钢梁到了吗?"
"到了,在卸货。苏总——"
"陶然,"她合上报告,终于抬起头,"他爱站多久站多久。你帮我把二层东侧的碳纤维布裁剪尺寸复核一遍,赵磊量的数据我不太放心。搭接长度他老是算短五公分,说了三次了。"
陶然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她跟着苏晚妤一个多月,见过她在街道办二十分钟无形容词演讲,见过她爬脚手架爬得比工人还快,见过她一个人在六平米隔间里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但她没见过苏晚妤提起任何一个跟"傅"字有关的人时,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经过了漫长的焚烧之后剩下的灰白。像炉膛里熄了很久的炭,表面还有形状,但你碰一下就碎成粉。
下午四点,雨下大了。傅景深站在楼道口里,大衣肩膀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方明远打来电话:"傅总,证监会那边正式发了问询函,要求我们解释内审信息提前泄露的问题。周国栋还联系了三个机构股东,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您。"
"持股比例够吗?"
"他自己手上8%,联合了三家机构一共14%,还差6%。但傅氏信托基金的表决权在老夫人手里——"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关着的窗。窗帘是深蓝色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把文件袋放在楼道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砖头压住角,又拨了一次电话。这一次连语音信箱都没有——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她把他的号码设成了自动拦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巷口。迈巴赫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灰扑扑的农民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握手楼的缝隙吞没。
···
文件袋是兰姐傍晚买菜回来时发现的。她认得那个棕色牛皮纸袋子上印的是傅氏法务部的火漆印,拎上六楼敲了苏晚妤的门。
"晚妤,你楼下捡的,上面写你名字。"
苏晚妤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拆。她把它放在折叠桌的角落,跟沈知衡发来的立案材料打印稿放在一起。然后继续在电脑上改食堂的设备采购清单——方姨列的消毒柜型号断货了,她在对比三个替代型号的参数和价格。
兰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兰姐,还有事?"
"没,"兰姐摇摇头,"就是巷口修车铺的老周说,今天下午有个穿大衣的男的在咱楼道口站了仨钟头,问是不是你亲戚。"
"不是。"
"我也说不是。"兰姐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晚妤,那袋子里要是要紧东西,你看看。"
"好。"
门关上之后,苏晚妤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大约十秒。火漆印是暗红色的,封得很规整。她伸手过去,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然后缩回来,继续改采购清单。消毒柜的替代型号她选了第二个——容量一样,功率低两百瓦,价格便宜三百四十块,保修多一年。
晚上十一点,她关了电脑,烧了水泡脚。城中村的热水是电热水器供的,水量小,温度勉强够。她把脚放进塑料盆里,热水漫过脚踝,蒸汽模糊了折叠桌的边缘。
那个文件袋还在桌角。她最终没有拆。
不是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大概猜得到,方明远查到的证据,赵福生的证词,银行流水,华晟的审计记录。那些东西她正在通过沈知衡一步一步合法地拿到手,不需要一个伤害过她的人用牛皮纸袋子装着放在她楼下,像施舍一样。
她想起今天下午陶然说"他在你楼下"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有没有快半拍。好像没有。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赵磊量的碳纤维布裁剪尺寸——他总是把搭接长度算短五公分,说了三次了还记不住。
水凉了。她擦干脚,把塑料盆推到床底下,关灯躺下。窗外有晚归的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含混。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眼。
那个文件袋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同一时间,傅景深坐在老宅书房里。桌上摊着证监会问询函的回复草稿,方明远坐在对面等他签字。他签了名,把笔放下。
"苏建国的下落查到了吗?"
"查到了。"方明远翻开笔记本,"一八年苏氏倒闭后,苏建国卖了房子还债,在城南码头的仓库打了两年零工。二〇年冬天脑溢血,送医救过来了但左边身子不利索,现在住在邻省一个镇上的养老院,费用是他以前一个老客户帮忙垫的。他不知道女儿在海城,也不知道苏慧兰已经去世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傅景深把笔帽拧上又拧开,反复了两次。
"先不要告诉她。"他说。
方明远愣了一下:"傅总,您不是要把全部证据——"
"证据给她。苏建国的事先压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现在有自己的路在走,立案、项目、团队。她父亲的事,等她自己查到的时候再说。我查到的不等于她需要从我这里知道。"
方明远张了张嘴,最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认识傅景深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在任何事情上"往后退"。他永远是进攻的、掌控的、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的。但现在他在一个城中村的楼道口站了三个小时不敢上楼,查到了她父亲的下落却选择不告诉她——不是因为策略,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他给的,她就会要。
···
迈巴赫太宽进不了巷子,他在楼道口站了三个小时,大衣肩膀洇出一片深色。她在八十米外的老砖楼工地上复核碳纤维布尺寸,陶然说"你楼下有辆车",她头都没抬:"钢梁到了吗?"
文件袋用砖头压在台阶上,傅氏法务部的火漆印。兰姐买菜回来拎上六楼,她掂了掂没拆,跟立案材料放在一起。她选了第二个消毒柜替代型号——功率低两百瓦,便宜三百四,保修多一年。热水泡脚的时候她看了那个袋子十秒,指尖碰到牛皮纸又缩回来。不是不想知道,是她正在通过沈知衡合法地拿到,不需要谁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楼下像施舍。
方明远查到苏建国还活着——倒闭后卖了房在码头打零工,二〇二〇年脑溢血左边身子不利索,现在邻省养老院,不知道女儿在海城,也不知道苏慧兰已经去世。傅景深说:"先不要告诉她。证据给她,苏建国的事压着。"
他在她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不敢上楼。他查到了她父亲的下落却选择不说——不是策略,是他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给的,她就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