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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狱 刚还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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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还雀喧鸠聚的大堂,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人影攒动,陆徇齐跟前被让出了一条道来。
现场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头也不知从哪冒出头来,糊着一脸的汗,蹿到了他的跟前。
都头躬腰行礼,道:“卑职京兆府都头王冲,拜见陆寺丞!深更半夜劳您大驾,实在是情形所迫。”
陆徇齐抬手示意,王冲即刻起身,领着他去往后院的酒库。
“现场情形如何?”
王冲道:“回禀大人,莫约子时七刻,怡芳楼的护院听见酒库动静,他们赶到后,在酒库发现了前不久失踪的花魁郑雪师的尸体和凶犯,在拿下凶犯后即刻通传了京兆府。卑职接到消息,立即带着弟兄们赶来,现已经封锁了案发现场,并无扰动。”
陆徇齐疑惑道:“凶犯已被擒获?”
王冲回道:“是,据护院所说,当时凶犯从房顶而入,将尸体抛进酒缸后意欲潜逃,被他们眼疾手快给拿下了。”
一提到这个凶手,王冲便面露难色,他擦了擦额角往下坠的大滴汗珠,继续道:“此凶犯实在可恶!她人虽已被怡芳楼的护院们擒住,可却是嚣张得很!竟还在案发地点优哉游哉地喝酒……”
闻言,陆徇齐面色凝重,顿住了脚,斜眼侧睨向他。
盯得王冲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属下们已经给她手脚都捆上了,可此人……狡猾厉害得很……”
陆徇齐问:“他可有说些什么?”
王冲道:“说……到是说了些像什么俚词艳曲之类的,可一问她关于案件的事,她又含糊其辞,念叨酒啊酒的……”
陆徇齐面色更加阴沉,大步流星继续向前。
酒库内外站满了衙役,点着好几十支火把,亮如白昼,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的衙役,见到陆王二人,双双拱手行礼。
陆徇齐抬手示意了一下,大跨步进屋,入目便是一堵人墙。
护院们列成一排,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王冲咳嗽一声,护院们回头,看见了二人,连忙退到一边,让出空来。
人墙后的姚长罄,身后还站着两个衙役,她的双手已被麻绳捆在身后,可却蹲坐在地上用膝盖顶着坛酒,除去惨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物,倒确有几分悠然自得。
她瞧见了陆徇齐,脸上的神情依旧,甚至唇角的笑意更添了几分。
与之相反的,陆徇齐在见到她后,眸光更显尖锐,像是一只忿忿的黑豹,不由分说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众人只见银光一闪,刀子便直射而去。
酒坛的正中央遽然被捅出一个窟窿,陶片破裂,可却没有酒水涌出。
姚长罄笑道:“早知陆大人眼里容不下酒,好在我已提前喝完。”
陆徇齐没有搭话,反而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护院,厉声道:“这就是你们抓住的嫌犯?”
几个护院被刚刚一幕唬得一愣,将视线唯唯诺诺地转向王冲,王冲咳了一声,正色道:“寺丞大人在此,你们都好好回话,若有半句虚言、包庇隐瞒,轻则杖刑,重则同罪处置!”
护院们相互对视一眼,最后是一个虬髯大汉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不错,她就是杀人凶手!您别看此人是个女子,可是心肠歹毒、阴险狡诈得很!”
还未等陆徇齐开口,姚长罄就反问道:“哦?是怎样的心肠歹毒,又是怎样的阴险狡诈呢?”
虬髯大汉指着她,怒道:“你不仅杀了雪师,还将她的心肝掏出,尸体泡进酒缸,此为心肠歹毒!掏心虐尸后意欲逃跑,多次戏弄于我兄弟几人,此为阴险狡诈!”
旁边站着的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连连点头应和,一齐拱手道:“求大人做主,严惩罪犯!”
陆徇齐望向姚长罄,道:“你作何解释?”
姚长罄佯装苦闷,长叹口气道:“且不说阴险狡诈,我却不知几位壮士是如何看出此等拙略的手法是出自我手,实属栽赃,实属陷害。”
虬髯大汉当即闷哼出声:“我亲眼看见你将雪师的尸体抛进酒缸,兄弟几人皆可作证,当着寺丞大人的面,你竟还敢狡辩!”
旁边的紫脸大汉此刻也站了出来,道:”杀人偿命,你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陆徇齐又问:“他们既口口声声看见你杀人抛尸,那你可有证据证明此案非你所为?”
姚长罄的目光落在酒缸的尸体上,道:“证据就在那里,可惜不会说话,否则定要呼天抢地为我辩白才是。”
闻言,陆徇齐走近,弯腰俯身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子。
刀刃薄锐,刀锋尖利。
屋外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哧哧作响,就连屋顶上也似乎传来了瓦片晃动的声响。
而屋内僵持的空气中倏地破出“嚯哗”几声,刀子飞快划过,没人看清陆徇齐是怎样出手的。
他们看见的,只有原本绑住姚长罄的麻绳,在此刻碎成十几截掉在地上。
一瞬间,鸦雀无声。
陆徇齐背过身,朝着尸体道:“那就看看,她是如何呼天抢地的?”
闻言,姚长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她动了动手脚,僵硬地站起身,似是醉糊涂了般摇晃着靠近酒缸,还踉跄了几步。
自她从酒缸爬出后,原本被她压在身下的女尸已经渐渐浮起。
灰白、肿胀、扭曲,宛若一尊被泡发的泥像。
酒水在明黄的烛光下呈现出浑浊的棕红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絮状的杂质,或是血肉。
泡在里面的尸体面部惨白肿胀,混浊的眼球突出,舌头也因肿胀伸出口外,五官变形,已经全然看不出一点儿上京第一花魁的影子。
一团发髻松散的贴在浮肿脖颈上,然而脖颈下方,本该光亮的背部却被剥去皮肤,裸露出一大片暗红、紫褐色的生肉,惊悚骇人。
胸口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她的心脏已被掏出,只余下一个赤裸的空洞,透过碎裂的衣物,可以看见卷曲收缩的血肉,甚至是红白的肋骨。
这确乎是勾心爪无疑,但姚长罄却无法断定其出自妙伶娘子之手。
“且不说这背部剥皮创面的线条歪扭拖沓,只看她胸口的掏心手法,发力不够,准头还差,大抵是磨蹭了好半天,才留下这么多深浅错落的痕迹。”姚长罄收回视线,冷笑一声道:“大人,我的手法可绝不会如此犹疑粗糙……”
“住嘴!”陆徇齐冷声打断,语气中带着不悦与威压。
屋内几人都齐刷刷望向陆徇齐,他黑着脸道:“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来人!将她押入大理寺狱,待清醒后再行审问!”
话落,院外跑进来了几个衙役,上前拿人。
姚长罄还在傻笑:“清醒的人会说谎,喝醉的人可……”
她话没说完便被陆徇齐用帕子堵住了嘴,他用眼神示意衙役赶快将人押走。
院外,风已定,细密的竹影却在摇晃。
姚长罄抬眼望去,高高的竹秆上立着一个黑影,枝叶繁茂,他已完全融入夜色,可腰间那柄悬挂的长剑依旧莹润皓白。
他像一只嚣张的蜂鸟立在枝头,月下竹梢,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姚长罄看不真切。
可她却又莫名地笑了,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还朝着那人的方向挑眉致意了一下。
一直到衙役押着她离开,地上的竹影依旧静静躺着,寂然不动。
夜,又一次静默。
大理寺狱则更甚,姚长罄被押入牢房。
牢房高却狭窄,昏暗潮湿,只在顶壁交界处设了个狭小的通风窗,约莫两三丈高,被栅条封上,仰头看去,月亮像是被困在窗外。
姚长罄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三颗药丸在手心里——她的手始终颤颤巍巍地在抖动,而后仰头服下。
玄珠蛚的蛊毒已经许久未曾发作,却不料这次竟来得如此突然迅猛,想来是见到了那柄剑,又或许是因为勾心爪?
她阴沉着脸撩开袖口,小臂上赫然出现数道血痕。
可这却远不及她的心痛。
幼时起她便被种下了玄珠蛚,玄珠蛚会强迫子蛊成为母蛊的信徒,于是在此后的十几年,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见到她的脸,那是一张凌厉却满含柔情的脸,一张姚长罄此生最厌恶恐惧的脸。
而唯一能够压制住蛊毒的办法,就是疼痛,万虫蚀骨、生不如死的疼痛。
她刚刚吃下的,不是缓解疼痛的药,而是加重疼痛的药。
这是个不眠之夜,痛苦不断加重,可她却愈加感到了满足。
一直到第二日狱卒前来送饭,姚长罄才堪堪醒过神来,她早已饥肠辘辘,连带着筋骨也在隐隐做痛。
“吃饭了。”狱卒将粗碗从栅栏门下推进来。
碗里是混着谷壳的冷黍饭,盖着几根蔫菜叶。
远远瞧着已是难以下咽,倒不是姚长罄嘴刁,像她这样的人,本该是什么都吃得下的,可若无酒,便是食不甘味。
她讨好道:“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狱卒一张黑黢的脸上吊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眼皮也耷拉着,哪怕睁着眼也像眯着一条缝,他掀开眼皮瞅了姚长罄一眼,道:“陆寺丞吩咐过了,除了酒水,其余的大可满足娘子。”
姚长罄刚咧开的笑立刻僵在脸上。
好一个陆徇齐,我若非看在你的面子,又如何会乖乖进这劳什子监狱!
狱卒问道:“娘子可有旁的需要?”
姚长罄深思片刻后道:“即是如此,那就劳烦吏兄回禀陆寺丞,我要吃这天香楼的松江鲈鱼脍,方宝斋的水晶龙凤糕,还有城东口老杨家的油胡饼。”
狱卒一听,诧异地撑起了眼皮,良久才回道:“娘子真是好胃口。”
姚长罄道:“正可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虽非宰相,却也有一副大的肚量。”
闻言,狱卒咂巴了两下嘴皮子,哂笑道:“还请娘子稍后,我且送完饭后再去向陆寺丞回禀,定一字不漏,悉数传达。”
姚长罄坐在草席上,微微拱手道:“有劳吏兄。”
她目送着狱卒离开,可一直到夜半也不见有人影,姚长罄目光落在腕上。
陆大人,你的动作实在太慢,我可等不住了。
她忽而以某种奇异的方式扭曲起手掌,镣铐竟从手腕顺畅地滑落,掉在地上。
紧接着她一脚踏桌,借力腾空,一跃而上。
两手如爪,狠戾地攀上了封住窗口的生铁栏栅,身体高悬在空中。
“嘎吱——”一声,随着其小臂处肌肉膨大、青筋暴起,窗口那两根铁栏竟被她生生掰弯,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姚长罄宛若游鱼,从窗口跃出,身体轻盈地落在狱外的棘树上,而后巧劲一蹬,掠上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