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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莹白的剑 冷月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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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如霜,竹影似剑。
寥落的夜色在酒中荡漾,酒罂已空了大半,可这喝酒的人的眼睛,却是清澈得胜过了天上的星子。
月在赏味着她,而她醉倚在怡芳楼的楼顶上赏味着这静默夜里、喧嚣楼中的微不可察的动静。
姚长罄明亮的眸光透过瓦缝,洒进酒库,薄薄地盖在那些古朴沉重的酒缸上。
这怡芳楼的酒无疑是京城之最,单是屋内的酒香便足以醉人。可有人却透过这醉人的酒香,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气味。
只见那人目光如炬,在屋内扫视一圈后,锁定住了最角落的酒缸,陶盖上还罩着一层灰白的尘,似乎已是经久年月。
他几步上前,步伐轻盈迅速却极平稳,一双被黑暗裹住的大手覆上陶盖,仅一声微不可察的声响,密封的土层裂开,环着缸底碎出一个虚浅的灰白的圈。
陶盖被揭开。
霎时间,浓郁醉人的柳林酒香混杂着腐烂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然而比这更具冲击力的,是酒缸里泡着的那具腐臭的尸体,姚长罄与之相隔有一段距离,却看得异常真切——里面泡着的是一具女尸,粼粼的水下,尸体已被泡得肿胀,苍凉的肌肤在银辉折射下发出幽蓝色的银辉。
看到这番光景的眸子是波澜不惊的,可是却在忽而瞥到一旁半掩住的光亮后,猛地闪过一丝异样,那是……
她惊诧地望向屋内揭开酒缸的黑影——他竟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水亮的瞳仁在黑暗中显得鬼气森森。
二人视线交汇,刹那间,风子桢以掩耳不急迅雷之势从窗牖掠出,只见他足尖轻点,一跃而上,转眼已掠上楼顶。
晚风徐徐,细长的竹秆在风中摇晃,叶声簌簌。
风子桢头戴斗笠,一袭黑袍,长身而立。黑色单薄,他却并未如房檐上倒映的竹影,完全融入这漆黑的夜里,只因那长袍细细密密的暗纹上,正流淌着淡淡的动人的月光。
夜色之所以动人,是因为那高悬的皎皎白月。而他之所以如夜色般动人,却是因为腰间悬挂的那一柄莹白的剑——它掩藏在鹤氅之下,随着轻飘的晚风若隐若现地显出真相。
漆黑的夜色,皎白的月;浓黑的剑客,莹白的剑。
风子桢凝视着她,目光中似乎隐匿着肃杀之气。
此时的姚长罄早已定下心神,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甚至悠悠斜靠上了鸱吻,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出窥视凶案被抓后应有的窘迫与惊慌,反笑道:“锦衣夜行,郎君好雅兴。”
风子桢眸光微动,片刻后才僵硬地回了一句:“某不及女郎,醉卧饮月。”
姚长罄摇了摇手里的酒罂,头也顺着摇了摇,道:“非也非也,我今夜兴致,全在郎君一人。”
此话似乎另有深意,风子桢没有回话,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一个剑客,岂非只会用手中的剑杀人,如若不然……”姚长罄往喉咙里灌了口酒,将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酒库里泡发的尸体,继而又看向他道:“那他就一定不是一个剑客。”
闻言,风子桢不置可否道:“一个剑客若只会用手中的剑杀人,那他就一定是个不高明的剑客。”
“那郎君岂非是个高明的剑客?”姚长罄饶有兴味地支起身子,停下了摇酒罂的动作。
下一秒,这只莫约三尺有余的酒罂竟被随手抛出,如飞镖直射向风子桢,只见他眸光微动,顺势抬手,一把了钳住罐口,手法迅稳,酒水一滴未洒。
“哈啊……果真高明!”姚长罄赞叹道,脸上却不知何时早已经收起了笑。
如此身手,倒像是她手下的人,却又是如此性情,呵,她的手下可绝对养不出来。
无论如何,剑总不会说谎。
思及此,姚长罄站起了身,脚下的瓦片发出哐当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骨骼上,使听到的人都恨不得咬紧了牙关。
眼见她一步步逼近,风子桢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暗中收紧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要知道,在两人面无表情又各怀鬼胎的人之间,气氛是很难不剑拔弩张的。
姚长罄在走到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顿住了脚,两人无声地对峙两秒,而后,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紧接着话锋一转,道:“此酒名为柳林酒,清冽醇馥,堪称京中一绝。”
对面似乎也没能料到这一出,沉默良久,像是在认真考虑,最后说了一句“不过如此。”
“此言差矣,此酒只应天上有!对一个酒鬼来说,酒过喉头,此生无憾。”
姚长罄又扬起了笑,带着些微醺时情难自禁的憨态和莫名的欢愉。
风子桢的一双眼睛自盯上她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却在此刻别开了眼,望向手里擎着的酒罂。
醇烈的酒香氤氲在空气中,他淡淡道:“那要是能泡在这酒里,这个酒鬼定是死了也愿意。”
这个酒鬼岂非是她?
“哈哈哈哈!”姚长罄大笑道:“要是能泡在这酒里,旁的酒鬼当真死了也愿意。可这个酒鬼却不能,因为她绝不肯浪费一滴酒,哪怕死了也不能。”
风子桢道:“若是有人肯喝了泡你尸体的酒,那便也就谈不上浪费。”
她一向只听说过用活蛇、活蝎子之类的泡酒,却是第一次听说用死人的尸体泡酒。
蛇蝎酒是大补,供不应求。
可又有谁会愿意喝下泡人死尸的酒呢?
姚长罄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咧着嘴问道:“那你肯吗?”
风子桢忽而勾唇,却更显诡异阴森,回道:“你若肯死,我便肯喝。”
姚长罄点了点头,笑意更深,豪气如云道:“你若肯喝,我便肯死!”
两人的语气丝毫不像在讨论你生我死,倒像是一对友人在向上天宣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此一番“情深意重”,却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
风子桢沉默着,可他的手却动了——
莹白的剑鞘重重砸向房瓦,倏地瓦块碎裂,房顶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也就是在这同一刹那间,姚长罄从窟窿掉下去,重重砸进了酒缸。
房顶传来风子桢冰冷的声音,“记得将酒缸封好,我从不对死人说谎。”
他的话和声音一样冰冷,可真正让姚长罄感到后背发凉的,却是她最爱喝的柳林酒。
泡着尸体的柳林酒,散发着酸腐臭味的柳林酒。
姚长罄此刻泡在酒里,她的身下冰冷却松软,是那具女尸。
虽然只露出了半个头,但裸露出来的那部分惨白肿胀的皮肤,依旧让姚长罄感到头皮发麻。
空气中糜烂的味道,从她的鼻腔穿透到舌根,又直冲入大脑。
尤其当她的视线穿透浑浊的酒水,落在尸体胸口的空洞以及向内卷曲的生肉时。
只一秒,立刻感到胃部痉挛,竟就这么糊涂地呕吐了起来,她拼命想压制住往上反的刚喝下去的酒水,可还是一直吐到胃里空空荡荡,嘴里泛着酸水,才堪堪止住。
勾心爪——
姚长罄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撑着酒缸边缘,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酒缸。
却又在起身时两腿发软,脚腕一扭,又陷了进去。
惊惶恐惧如身下的酒水,拉扯着她往下,而她越是下沉,恐惧越是上涌。
几番挣扎后,姚长罄才终于爬出那个“深渊”。
她力竭地倒在地上,浑身湿漉,往下滴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酒水。
她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尚未来得及有新的动作,门外忽而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闯了进来。
几人一眼就注意到了吐得一塌糊涂的姚长罄,第二眼,自然是她旁边的酒缸,以及酒缸里露出来的半个头。
领头的大汉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场面,瞪眼愣了两秒,才慌乱地惊喝一声:“杀……杀人啦!”
众人也从恍惚中警觉过来,几人试探着迈出步子,朝姚长罄的两侧包围靠近,好多双眼睛在漆黑的环境里泛着警惕又战战兢兢的光亮,像一团团煞白的鬼火正在向内聚集。
姚长罄为了能够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得已掐住了自己的腕臂,剧烈的刺痛总算占据了上风。
理智渐渐回笼。
屋内的护院见姚长罄没有动作,他们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擒拿。
六人对视一眼,忽地大跨两步围了上来,只一招就将她扣住。
这个过程实在太过顺利,几个大汉又茫然地对视了一眼,最终看向领头的老大,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或许是这个杀人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无逃脱的可能,所以乖乖束手就擒。
风渐凉,竹影摇曳,叶声簌簌,依旧是夜。
灯骤明,人影缭乱,喧声纭纭,夜已不再静默。
怡芳楼外,乌乌泱泱地围着一圈人。
远处,陆徇齐打马而来,急驰至楼前。他拉住缰绳,忽地自鞍上掠起,越过人群,一个翻身入了楼。
楼内与楼外一样的嘈杂纷乱,陆徇齐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牌,高举过头顶,大喝道:“大理寺办案!现场衙役听令,立刻封锁现场,闲杂人等肃静退避!再有喧哗,一律视作妨碍公务,蔑视国法,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