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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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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学堂的窗棂上凝了层薄霜,先生讲课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华千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偶尔抬头望向最后一排的角落——刘丘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单衣,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寒意。
这半年来,华千对刘丘的照拂成了学堂里公开的事。她会把先生赏赐的点心分他一半,会把自己的炭火偷偷拨一些到他的炭盆里,甚至会在他被同窗刁难时,板着脸维护他:“刘丘读书比你们都用功,先生都夸他进步快,你们凭什么说他?”
刘丘总是很“懂事”。接点心时会红着脸说谢谢,用她给的炭火时会把烧得最旺的那边往她座位的方向挪,被维护时则会低下头,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像只受了委屈却强撑着的小兽。
“你看他那样子,好像我们多欺负他似的。”定国公家的小孙子私下里对同伴撇嘴,“若不是靠着华千,他连学堂的门都进不来。”
这些话没能逃过刘丘的耳朵。他正蹲在墙角,用华千给的碎银买了个热乎乎的肉包,听见这话时,咬包子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快得像冰锥。
他不喜欢“靠着华千”这四个字。像在提醒他,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旁人施舍的残羹冷炙。
华千的善意,在他看来更像一种钝刀割肉的凌迟。她越是温柔,越是不遗余力地帮他,就越衬得他卑微、寒酸,像依附在锦缎上的污渍。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必须仰仗她的鼻息,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怜悯——那怜悯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需要她的帮助,需要借着她的光,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站稳脚跟。
肉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想起上个月,华千把她母亲昭阳公主送的玉佩塞给他,让他去换些御寒的衣物。那玉佩是暖玉,握在手里温温的,上面刻着精致的凤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没去换衣物。他拿着玉佩找到了刘公公,用半块玉佩打点了几个宫里的侍卫,又用剩下的半块,换了个消息——定国公家的小孙子偷偷在城外养了只猎鹰,那猎鹰是他从西域偷偷买来的,按律,私藏异域猛禽是要治罪的。
刘丘把肉包的油纸扔进墙角,拍了拍手。手指上沾着的油星被他用雪擦干净,冰凉的雪水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对付那些欺负他的人,最省力的办法,是借刀杀人。而华千,就是那把最锋利、也最不会被怀疑的刀。
几日后的午后,华千正坐在窗边临摹字帖,刘丘忽然红着眼圈走了过来,袖口破了个大洞,手腕上还有道浅浅的划痕。
“怎么了?”华千放下笔,皱起眉。这半年来,虽还有人对刘丘冷嘲热讽,却很少再动手,毕竟有她护着。
刘丘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不肯落泪:“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越是这样说,华千越觉得不对劲。她拉住他的手腕,那道划痕还在渗血,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的。“是不是定国公家的又欺负你了?”
刘丘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们……他们说我偷了东西,还抢了我的书,把书撕了……”他从怀里掏出几本被撕得乱七八糟的书,正是华千之前借给他的那几本启蒙读物。
华千看着那些残破的书页,又看了看刘丘手腕上的伤,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最讨厌别人撒谎栽赃,更气他们竟敢动她给的东西。
“太过分了!”她猛地站起身,月白的裙摆扫过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雪地上,像点点血痕,“我去找他们理论!”
“别去了,华千。”刘丘拉住她的衣袖,眼眶通红,“他们人多,我们斗不过的……算了吧。”他越是劝,越显得委屈,越能激起华千的保护欲。
果然,华千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偷东西?他们凭什么污蔑你?我现在就去找先生,找我父亲,让他们评评理!”
刘丘看着她气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眼底的红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那是他故意用碎瓷片划的,不深,却足够触目惊心。至于那些书,是他自己撕的,反正已经看完了,留着也没用。
他走到墙角,从砖缝里摸出一小块玉佩——是那半块凤纹玉佩剩下的边角料。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定国公家的小孙子,还有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欠他的,该一点点讨回来了。
华千果然把事情闹大了。她先去找了先生,先生虽觉得定国公家的做法不妥,却碍于对方的权势,只含糊地说了几句“会管教”。华千不依,直接回了太傅府,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华谨之听闻女儿受了牵连,又气那些孩子仗势欺人,当即带着华千去了定国公府。两家本就有些政见不合,这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事情最终传到了圣上那里。圣上本就对定国公仗着军功骄纵子孙有些不满,听闻他的小孙子不仅欺凌同窗,还污蔑皇子(虽未明说刘丘的身份,但圣上心里清楚),当即龙颜大怒,下旨斥责了定国公,罚他闭门思过,还把他的小孙子杖责二十,罚抄《论语》百遍,禁足府中三个月。
其他曾欺负过刘丘的孩子见定国公家都栽了跟头,吓得再也不敢招惹他,甚至见了他还要低着头绕道走。
消息传回学堂时,刘丘正在练字。他用的是华千送的狼毫笔,写的是华千教他的字,笔画间已渐渐有了些风骨。
“刘丘,你听说了吗?定国公家的小孙子被陛下罚了!”一个曾对他还算友善的同学跑过来,语气里满是惊讶。
刘丘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欺负你!”那同学啧啧称奇,“华千可真厉害,竟然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去了!以后啊,没人敢再惹你了。”
刘丘低下头,继续练字,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华千她,太热心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别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同学没多想,只当他是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走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刘丘写的是“恩”字,可那字的笔画却越来越用力,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恩?华千对他的,算哪门子的恩?
若不是生在太傅府,若不是有公主母亲和太后撑腰,她凭什么站在高处施舍善意?她的每一次帮助,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这种“恩”,他宁愿不要。
他要的不是怜悯,是权力,是能让自己不再任人欺辱的力量。而现在,他正借着华千的光,一点点积攒这种力量。
傍晚放学时,华千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刘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娘做的羊肉汤,驱寒的。”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里面还卧着两个雪白的馒头。
刘丘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有些腻味。他想起冷宫里那些啃着干硬窝头的日子,又想起定国公家小孙子被杖责时的惨叫,胃里一阵翻腾。
“谢谢你,华千。”他接过食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华千却没察觉,依旧笑着说:“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满是天真的善意。
刘丘“嗯”了一声,转身往学堂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高的身影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华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半年来,刘丘好像变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的,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蒙着层雾。
“刘丘,等等我!”她提着裙摆追上去,想跟他并肩走。
刘丘却加快了脚步,像是不想跟她走得太近。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还有事,先走了。”
华千愣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温热的食盒。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落在她脸上,有些疼。她看着刘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而刘丘,一路快步走到没人的巷子里,才停下脚步。他打开食盒,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喝,只是把汤倒进了旁边的阴沟里,连带着那两个馒头,一起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温热的汤很快在雪地里冻成了冰,像他此刻的心。
他不需要华千的羊肉汤,不需要她的炭火,更不需要她的怜悯。他要的,是有朝一日,能让她,让所有轻视他的人,都仰望他。
巷口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刘丘的脸上。他迎着风,挺直了脊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和野心。
计谋又成了一步。但这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牢笼。总有一天,他会走进那座牢笼,不是作为卑微的皇子,而是作为能掌控一切的主人。
而那个此刻还在为他担心的、善良的太傅嫡女,终将成为他登顶路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想到这里,刘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