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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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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六年的暮春,柳絮飞得像雪。太傅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车轮上裹着防滑的棉絮,车帘绣着精致的云纹——华千要随父母离京了。
华谨之被任命为江南巡抚,需携家眷赴任三年。消息传来时,学堂里一片惋惜,尤其是那些与华千相熟的女眷,围着她红了眼眶。
“千千,到了江南可要给我写信,说说是西湖的藕粉好吃,还是咱们京城的杏仁酥香甜。”吏部尚书的女儿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华千穿着件浅碧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戏水的鸳鸯,是母亲特意为她做的。她笑着点头,眼眶却也红了:“一定写,还要给你们带江南的丝绸回来。”
十三岁的少女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温婉,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藏不住心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刘丘身上。
七年来,刘丘变了太多。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灰布袍子、缩在角落的瘦弱男孩,身形抽条得挺拔,虽依旧清瘦,却透着股韧劲。他穿着华谨之特批的青色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眉眼间的怯懦早已被沉静取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藏着深潭。
这七年,刘丘借着华千的照拂,在学堂里站稳了脚跟。华千会把先生赏赐的笔墨分给他,会在他被权贵子弟排挤时出声维护,甚至会把父亲书房里的孤本偷偷拿给他看。而刘丘,总能恰到好处地回报这份“善意”——在华千被难题困住时递上清晰的注解,在她被蚊虫叮咬时送上自制的草药膏,在她生闷气时讲些冷宫里听来的趣闻(当然,都经过了精心筛选)。
旁人都道他们是“总角之交”,连华谨之和沈微婉都觉得,刘丘虽出身寒微,却懂事知恩,对华千也是真心相待。
只有刘丘自己知道,那份“真心”里藏着多少算计。
他用华千给的笔墨结交了掌管典籍的老吏,用她送的孤本换来了寒门学子的拥戴,用她维护自己的名声,让旁人觉得他“得太傅嫡女青眼”,不敢轻易得罪。他甚至借着华千偶尔提起的太后的喜好,在宫宴上露了几次面,给太后留下了“聪慧隐忍”的印象。
这些,都是华千无意中赋予他的资本。
可他心里的恨意,却随着这些“资本”的积累,疯长得越发疯狂。
他恨华千的天真。她永远不懂自己递过来的一块点心、一支笔,在他看来是多么刺眼的施舍;她永远不明白,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维护,背后是多少人对他“攀附权贵”的嘲讽。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必须靠着这份施舍才能往上爬,恨自己对着她的笑容时,要刻意压下眼底的冰冷,换上温顺的伪装。
“刘丘,你怎么不过来?”华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提着裙摆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木匣子,“我要走了,这个给你。”
木匣子里装着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溪的,笔杆雕着兰草,是华千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的。“到了江南,我怕是没法再给你带先生批注的卷子了,你自己要好好念书,别总熬夜。”她的语气像个叮嘱弟弟的姐姐,带着真切的关切。
刘丘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她的手,像触电般缩了缩。七年了,他早已不是那个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孩子,可每次靠近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紧绷——既厌恶这份依赖,又贪恋这份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温暖。
“谢谢你,华千。”他低下头,声音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舍,“到了江南要照顾好自己,路上颠簸,别总看书伤了眼睛。”
这话听得华千心里一暖。她总觉得,这几年的刘丘虽话少了些,却比从前更可靠了。“我知道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跟那些老吏混在一起,他们心思多。”
刘丘笑着点头:“我记下了。”
他的笑容很淡,却足够真诚,至少在华千看来是这样。她没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寒意。
她又开始了。开始用那种带着保护欲的语气叮嘱他,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可怜虫。她永远不会明白,他早已不需要这些了。
马车要启程时,华千忽然想起什么,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刘丘喊道:“我会给你写信的!就寄到太傅府,让他们转交给你!”
刘丘站在廊下,微微颔首,阳光落在他青色的儒衫上,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有些模糊。“好,我等你的信。”
马车缓缓驶动,华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刘丘手里还握着那个木匣,砚台的凉意透过匣子渗出来,像冰一样刺着他的掌心。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是间离太傅府不远的小院,是华千缠着父亲为他寻的——她说“总住客栈不像样子,有个院子才能安心念书”。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兰草,是华千从府里分给他的。刘丘走进书房,把木匣子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案上堆着不少信笺,都是这几年他与那些寒门学子、宫中老吏往来的书信。他随手拿起一封,上面写着“刘兄所托之事已办妥,太后对‘仁政’一论颇为赞赏”。
这些,都是他靠着华千才得到的机会。
可他看着那木匣子,心里的火气却像被点燃的柴堆,越烧越旺。他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扫帚,狠狠砸向那几株兰草。
兰草的叶子被砸得七零八落,断茎上渗出汁液,像在无声地哭泣。
“施舍……又是施舍……”他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疯狂。
他想起昨日宫宴上,定国公家的公子(当年那个小孙子的哥哥)端着酒杯过来,看似恭敬,眼神里却满是嘲讽:“刘兄如今可是不同了,有华小姐这棵大树可靠,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要的不是“靠着大树”,是自己成为大树!是让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跪在他面前!
可华千的存在,就像一个烙印,永远提醒着他的过去——那个在冷宫里挣扎、靠着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过去。
“华千……”他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急。
华千还在,她的父亲还是太傅,她的母亲是公主,太后还念着她的好。他还需要这个名字带来的便利,还需要那些因为她而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人。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被砸断的兰草扶起来,找了个新花盆种下,动作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人不是他。
伪装,他早已驾轻就熟。
几日后,华千的第一封信到了。信里写了路上的见闻,说淮河的水很清,说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更暖,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船,旁边写着“我坐的船就是这样的”。
刘丘拿着信,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出她写信时的样子,定是趴在船舱的小几上,咬着笔尖,一脸认真。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带着孩子气的圆润。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提笔回信,语气温和,问她是否适应江南的气候,叮嘱她别贪凉,甚至还提起了当年在学堂里,她总爱把点心掰一半给他的事。“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块杏仁酥吗?如今想来,还是觉得甜。”
他知道,这样的话最能勾起她的回忆,最能让她觉得,他们的“友谊”从未褪色。
信寄出后,他拿着华千送的那套文房四宝,去拜访了那位掌管典籍的老吏。“这是江南来的朋友送的,据说这砚台磨墨不易干,先生看看?”
老吏是个爱才的,见他谈吐得体,又带着“江南友人”的馈赠,对他越发亲近。“近日圣上要编修《国史》,正缺个熟悉典故的助手,我看你合适,明日我便向翰林院举荐你。”
刘丘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谦逊:“多谢先生提携,学生定当尽力。”
这就是华千的作用。哪怕她远在江南,她的名字、她的馈赠,依旧能为他铺路。
接下来的日子,他借着编修《国史》的机会,接触到了更多的朝臣。他为人低调,做事勤勉,偶尔在闲聊时提起“江南的华巡抚”,说几句“华小姐在时总说……”,不动声色地暗示自己与太傅府的关系。
那些想攀附太傅却苦于没有门路的人,渐渐向他示好。有人送他字画,有人邀他赴宴,甚至有老臣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刘公子虽出身寒微,却得华太傅青眼,将来必有大成”。
刘丘一一应酬,却从不明确表态。他像一张拉满的弓,看似温和,实则蓄势待发。
他依旧给华千回信,信里从不提朝堂之事,只说些京城的琐事:“你种的兰草开花了,很香”“学堂的老槐树又长高了,你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被吏部尚书的小儿子占了”。
华千的回信越来越勤,字里行间满是对京城的思念,甚至会问起他有没有遇到合意的姑娘。
刘丘看着那些信,只觉得讽刺。她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心思纯粹,情谊长久。
他提笔写道:“还没遇到合适的,总觉得不如……不如你懂我。”
这句话半真半假。假的是“不如你懂我”,真的是“没遇到合适的”——在他看来,所有女人都只是棋子,包括华千。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兰草。兰草开了花,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像极了华千身上的味道。
他伸手摘下一朵兰花,捏在指尖轻轻碾碎。花香散了,只剩下黏腻的汁液沾在手上。
“华千……”他低声呢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潮,“等我足够强了,你这份‘恩情’,我会加倍‘还’给你。”
江南的船还在行驶,载着天真的少女驶向温柔乡。而京城的暗夜里,一只蛰伏的野兽正在悄然磨爪,等着时机成熟的那天,撕碎所有伪装,露出獠牙。
他的计谋,还在继续。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被蒙在鼓里的女孩,依旧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
长亭外的柳絮还在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掩盖着京城角落里汹涌的暗潮,也掩盖着一颗被恨意填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