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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九年的初秋,梧桐叶刚染上浅黄,太傅府就开始为一件大事忙碌——华千年满六岁,该进国子监附设的学堂读书了。
这学堂是专为皇亲国戚和重臣子女开设的,先生是翰林院的老学士,规矩森严。沈微婉却一早就让绣娘赶制了新衣裳,鹅黄的襦裙换成了更显端庄的月白,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头上的珍珠发圈也换成了素雅的玉簪。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跟同窗吵架。”沈微婉替女儿理了理衣襟,眼里满是不舍。这还是华千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虽在皇城之内,做母亲的总免不了牵挂。
华千抱着母亲的腰,仰着小脸笑:“娘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回来背《论语》给你听。”她这三年在宫里跟着太后学了不少字,早已不是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却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纯良。
太傅华谨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紫檀木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启蒙读物。“我已跟先生打过招呼,你性子活泼,若有不懂的,只管问先生,或是回来问我。”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
李氏提着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怕女儿在学堂饿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国子监去,马车在青石路上碾过,车轮声轻快,像华千此刻的心情。
学堂设在国子监东侧的一座雅致院落里,门口已有不少官家子女在等候。男孩们穿着藏蓝或墨色的儒衫,女孩们则多是浅碧、月白的襦裙,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说笑。
华千刚下马车,就有几个相熟的大臣女儿围了上来。“千千,你可算来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拉着她的手,笑得灿烂,“先生说今日要教《诗经》呢。”
华千笑着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比同龄的孩子要瘦些,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墙壁里。他的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用一根粗布带束着,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禾。
是他?
华千愣了愣。三年前御花园假山后那个被打的孩子,她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记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自己递过去的那块杏仁酥。后来她问过宫里的太监,只说冷宫里确实有个小皇子,却没人愿意多提,她便渐渐忘了。
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着,几个穿着锦袍的男孩忽然朝那灰衣男孩围了过去。为首的是定国公家的小孙子,平日里在学堂里最是骄横。
“哟,这不是冷宫里的小杂种吗?也配来上学?”定国公小孙子伸手推了那男孩一把,语气轻蔑。
男孩踉跄了一下,却没摔倒,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一个破旧布包——想来是他的书本。
“看他那样子,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另一个男孩笑着起哄,“先生怎么会让这种人进来?”
“听说还是托了华太傅的福呢,”定国公小孙子故意提高了声音,眼神往华千这边瞟,“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儿。”
华千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虽不知这男孩为何能进学堂,但定国公家的话太过刻薄,尤其是那句“攀上高枝儿”,分明是在影射自己。
“你们在干什么?”她走了过去,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三年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叉腰喊“住手”的小丫头,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
定国公小孙子见是她,脸上的嚣张收敛了些,却还是不服气:“华千,这不管你的事,我们在跟他说话呢。”
“先生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华千走到那灰衣男孩身边,挡在他身前,“你们这样欺负人,就不怕先生罚抄书吗?”
她的个子比那男孩还要矮些,却像只护崽的小兽,挺直了脊背。阳光落在她月白的襦裙上,映得她脖颈间的玉坠熠熠生辉。
那灰衣男孩——刘丘,缓缓抬起头。
三年未见,华千长开了些,眉眼更显清丽,眼神依旧清澈,像山涧的泉水。而他,在冷宫里熬过了更漫长的日夜,老嬷嬷去年冬天病逝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靠着偷藏的干粮和偶尔好心太监的施舍活下来。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沉,像积了雪的寒潭,只有在看向华千时,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华千的背影,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看着她义正辞严地训斥那些锦衣玉食的孩子。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细微的暖意,但更多的,却是计谋得逞的冷静——他算准了她会出手。
这三年来,他没再见过华千,却无时无刻不在打听她的消息。他知道她常去太后宫里,知道她要进学堂,知道她心软,见不得旁人受欺负。于是他托了那个当年留他一命的刘公公,又借着华太傅广纳学子的由头,费尽心机才得到了这个入学名额。他算准了会在这里遇到她,算准了会有人欺负他,更算准了她不会坐视不理。
“我们走。”定国公小孙子见讨不到好,狠狠瞪了刘丘一眼,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周围的孩子也渐渐散开,没人再敢多看这边。
华千这才转过身,看向刘丘,眉头依旧微蹙:“他们又欺负你了?”
刘丘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怯懦:“没有……是我不小心挡了他们的路。”
他的示弱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卑微,又能激起旁人的同情。华千果然软化了语气,像个小姐姐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来这里上学?”
“我叫刘丘。”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是……是宫里的公公帮忙,说我可以来这里读书。”他没有提华太傅,也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只把一切归功于“公公”,更显得自己孤苦无依。
华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皇家的事向来复杂,她虽被宠爱,却也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她看着刘丘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包,又看了看自己精致的紫檀木书箱,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你的书本……”她指了指那个布包。
刘丘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是……是老嬷嬷生前教我认字时用的,有些破了。”他故意提起老嬷嬷,加重了自己的可怜。
华千的同情心果然被勾了起来。她想起自己那些崭新的书本,还有先生特意为她批注的笔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学堂里有笔墨纸砚,若是不够,你可以跟我说。”
刘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光:“真的吗?谢谢你,华千。”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
华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不客气,我们以后就是同窗了,该互相照应。”
这时,上课的钟声敲响了。先生穿着青色的长衫,从正屋走了出来,学子们纷纷站好,恭敬地行礼。
华千拉了拉刘丘的衣袖:“快走吧,要上课了。”
刘丘被她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的指尖温温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和他冰凉粗糙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低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第一步,成了。
他不仅进了学堂,还让华千主动与他亲近,甚至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同窗。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分守己,偶尔在她面前流露些脆弱,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对他伸出援手。
学堂里的座位是按辈分排的,华千作为太傅嫡女,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刘丘身份最低,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
先生开始讲《诗经》,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华千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做笔记,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
刘丘坐在角落里,却没怎么听讲。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华千的背影上。她的坐姿端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
这就是他要抓住的光。
冷宫里的日子教会他,想要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同情、怜悯,这些都是最廉价却也最有用的东西。华千的善良,对他而言,就是通往更好生活的阶梯。
他会利用这份善良,一步步往上爬,爬出泥沼,站到能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至于这份利用会不会伤害到她……刘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本破旧的书,书页边缘早已被磨得发毛。
他顾不上了。在冷宫里挣扎求生的每一天,都在告诉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课间休息时,华千果然拿着自己的笔记走了过来,递给刘丘:“这是我刚才记的,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笔记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还有她自己画的小注解,可爱又贴心。刘丘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你。”刘丘的声音依旧很轻,眼神却很真诚,“我……我很多字都不认识。”
“没关系,”华千笑得眉眼弯弯,“你若是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或者问先生。”
“嗯。”刘丘用力点头,把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周围有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刘丘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卑微些,让旁人觉得,他能得到华千的青睐,全是因为运气好。
华千没察觉他的心思,只当他是腼腆,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刘丘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纸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带着淡淡的墨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块杏仁酥的甜味,和此刻心里的感觉有些像,却又不同。
那甜味是短暂的,而这份来自华千的“关照”,却可能是长久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放进自己的破布包,像藏起一个秘密。角落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计谋已成,前路还长。他会像一株寄生藤,悄悄缠绕上那棵为他遮风挡雨的乔木,直到自己也能沐浴阳光。
而那棵尚不知晓的乔木,正坐在阳光下,认真地预习着下一课,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