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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2 ...


  •   永熙六年的春天,比三年前更盛。御花园里的紫玉兰开得泼泼洒洒,花瓣堆在青石板上,像落了场香雪。华千穿着件鹅黄撒花的小袄,裙摆绣着缠枝莲,被乳母牵着,一步三晃地往太后的长春宫去。

      “慢点走,我的小祖宗。”乳母李氏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太傅夫人亲手做的杏仁酥——知道太后爱吃,华千每日进宫都要巴巴地带着。

      这三年来,华千成了皇宫里最自在的小客人。太后把她疼得像眼珠子,特许她在宫里随处走动,御膳房的点心任她挑,连圣上见了,都要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叫一声“千丫头”。她性子随了母亲沈微婉,眉眼灵动,却不骄纵,见了谁都甜甜地叫人,宫里的太监宫女没一个不喜欢她。

      “李嬷嬷,我想去看锦鲤。”华千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太液池,眼睛亮晶晶的。池子里的锦鲤是西域进贡的,金红相间,游起来像一团团火焰。

      李氏拗不过她,只好牵着她往太液池去,嘴里念叨着:“就看一小会儿,误了给太后请安,仔细你的小屁股。”

      华千咯咯地笑,小短腿迈得飞快,鹅黄的裙摆扫过开得正艳的芍药,惊起几只粉蝶。她没注意到,自己跑着跑着,渐渐偏离了主路,拐进了一片僻静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片荒僻的假山,平日里少有人来,石缝里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华千追着一只蓝蝴蝶跑进来,刚要伸手去捉,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打骂声。

      “小贱种!还敢躲!”
      “偷了张公公的饼,看我不打死你!”

      华千愣了愣,好奇地探着脑袋,从假山石后往外看。只见三个半大的小太监正围着一个孩子拳打脚踢,那孩子缩在地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压抑的闷哼声。

      “住手!”

      华千清脆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进这方沉闷的角落。三个小太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凶横瞬间变成了慌张——谁不知道这位太傅嫡女是太后的心肝,得罪了她,怕是要掉脑袋。

      “华……华小主子。”领头的小太监结结巴巴地行礼,眼神躲闪,“我们……我们就是跟这小杂种闹着玩呢。”

      “闹着玩要打人吗?”华千皱着小眉头,小大人似的叉着腰,“我娘说了,打人是不对的。”她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那几个小太监,“你们快走开!”

      小太监们哪敢不从,嘴里嘟囔着“是是是”,一溜烟跑没了影。

      华千这才看向地上的孩子。他趴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隐忍。华千犹豫了一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你没事吧?”

      那孩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缓缓抬起头。

      华千看清了他的脸。又瘦又小,脸颊上还有道淤青,嘴唇破了,渗着血丝,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藏在暗处的狼崽,带着警惕和倔强,一点都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哭会闹。

      “他们为什么打你?”华千歪着头问,声音软了些。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有种华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手藏在身后,华千隐约看见,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饼边还沾着泥土。

      华千忽然想起李氏给她带的杏仁酥,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点心,递到他面前。那是块梅花形状的酥饼,上面撒着细细的白糖,香气甜糯。

      “给你吃。”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这个比饼好吃。”

      那孩子的目光落在杏仁酥上,喉结轻轻滚了滚,显然是饿极了。但他没有接,只是依旧盯着华千,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淡了些,多了点探究。

      “拿着呀。”华千把酥饼往他手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好凉,还很粗糙,不像自己的手,总是暖乎乎、软绵绵的。

      就在这时,李氏的声音远远传来:“千千!你跑哪儿去了?太后等着呢!”

      “我在这儿!”华千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头对那孩子说,“我要走了,你快吃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像只小鹅似的跑了出去。鹅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尽头,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

      那孩子——刘丘,依旧趴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杏仁酥。酥饼的甜香钻进鼻腔,勾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华千消失的方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映进了除了冰冷和仇恨之外的东西。

      是那抹鹅黄,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晦暗的世界。

      老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颤巍巍地扶起他:“小丘,你没事吧?那些杀千刀的……”

      刘丘摇了摇头,把杏仁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像是藏了个宝贝。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脸上的淤青也在发烫,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嬷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老嬷嬷说话,“刚才那个女孩……是谁?”

      “那是太傅府的华小主子,”老嬷嬷叹了口气,眼里带着羡慕,“命好得很,太后跟前的红人,金枝玉叶似的。”

      华千……

      刘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能尝到那若有似无的甜。他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软乎乎的小手,想起她叉着腰说“打人是不对的”时那认真的小模样。

      原来,这宫里真的有这样的人。像温室里的花,不知道什么是寒冷,什么是饥饿,什么是拳脚相加。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杏仁酥,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那些小太监为什么不敢打她?因为她是太傅的女儿,是太后的干孙女。而自己呢?因为是冷宫里的孽种,所以谁都可以欺负。

      一股强烈的不甘像野草似的在心底疯长。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穿着暖衣,吃着甜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而自己只能在泥里打滚,连块干净的饼都吃不上?

      刘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华千消失的方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光不是孩童的好奇,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算计。

      那个女孩……她很有分量。

      宫里的人都怕她,连欺负自己的小太监见了她都像老鼠见了猫。如果……如果能让她注意到自己,让她记得有这么一个被欺负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少受点苦?是不是就能……得到一点她拥有的东西?

      就像刚才那块杏仁酥,甜得让他差点掉下泪来。

      刘丘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老嬷嬷扶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心里一阵发慌。这孩子自从出生起就沉默寡言,眼神冷得像冰,可刚才看那个华小主子的背影时,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害怕。

      “嬷嬷,我们回去吧。”刘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冷宫走。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暖烘烘的。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

      而那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女孩,或许就是他走出这片泥沼的唯一机会。

      他不必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让她记得自己。记得在那个偏僻的假山后,有个被她救过的、可怜的孩子。

      孩童的善意是最不设防的,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刘丘虽然才三岁,却早已在冷宫里学会了生存的法则——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光,哪怕那光来自于云端,带着遥不可及的温暖。

      远处,太液池边传来华千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刘丘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华千……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那块杏仁酥的甜,也像在刻下一个模糊的目标。

      总有一天,他会走到她面前,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施舍点心的、趴在地上的可怜虫。

      御花园的风穿过假山,带着紫玉兰的香气,拂过刘丘沾满尘土的脸颊。泥沼里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埋下了一颗名为“利用”的种子,只等着用那偶然照进的光,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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