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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1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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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上元节刚过,宫墙下的积雪还没化尽,太傅府里的红梅却已落了满阶,沾着融雪的花瓣被风卷着,扑在朱漆大门上,像落了场胭脂雨。
卯时三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太傅府的静谧。
沈微婉猛地攥紧了锦被,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她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昭阳公主,嫁与太傅华谨之三年,今日正是临盆之日。产房外守着的不仅有她的夫君,还有宫里派来的三位太医,以及捧着太后亲手绣制的襁褓的内侍——这阵仗,比当年皇后生产时还要隆重三分。
“夫人用力!”稳婆的声音带着喜色,额上的汗珠滚落在锦垫上,“看见了!头出来了!”
沈微婉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她自幼在蜜罐里长大,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子,那点疼仿佛就淡了些。华谨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的焦灼:“婉婉,别怕,我在。”
她想应一声,却被一阵剧痛攫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紧接着,无数色彩斑斓的鸟儿落在了太傅府的屋檐上、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唱贺。
“百鸟朝凤!是百鸟朝凤啊!”守在院子里的小丫鬟惊得捂住了嘴,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华谨之猛地抬头,只见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漫天飞鸟的羽翼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异香。他怔了怔,随即眼里爆发出狂喜——古籍有载,圣主降世,常有祥瑞,百鸟朝凤,更是千年难遇的吉兆!
“哇——”
又一声啼哭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稳婆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婴儿跑出来,满脸堆笑地跪在地上:“恭喜太傅!恭喜公主!是位千金!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华谨之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他试探着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 tiny 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生了?”沈微婉的声音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却难掩喜悦。
“生了,婉婉,是个女儿,像你,一样好看。”华谨之走进产房,把孩子递到她面前。
沈微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她盼了三年的孩子,是她和谨之的骨肉,如今终于平安降生,还带来了这般祥瑞,怎能不让人激动。
“起个什么名字好?”她抬头看向华谨之,眼里闪着泪光。
华谨之望着窗外依旧盘旋的飞鸟,沉吟片刻:“就叫华千吧。千,有万千宠爱,也有千祥云集之意。”
“华千……”沈微婉念着这个名字,低头在女儿额上亲了亲,“我的千千,以后定要一世无忧。”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太后听闻百鸟朝凤的奇景,当即拍板:“这孩子与皇家有缘,哀家要认她做干孙女,每月都要召进宫来伴驾。”圣上也龙颜大悦,下旨赏赐太傅府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特许华千日后可自由出入宫门,不必通报。
一时间,太傅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华千的出生,成了永熙三年春天最热闹的事,人人都说这位太傅嫡女是天选之女,将来定有泼天的富贵。
而此时,皇宫的另一角,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冷宫的墙比别处更高,更冷,墙头上的杂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无数双枯瘦的手。一间破败的偏殿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宫女蜷缩在草堆上,面色惨白如纸,身下的稻草被血濡湿了一大片。
她叫翠儿,本是浣衣局的宫女,半年前被醉酒的先帝临幸过一次,怀上了龙种。可她出身卑微,又无依无靠,很快就被其他得宠的嫔妃构陷,打入了冷宫。这里的日子比地狱还难熬,冬天没有炭火,夏天蚊虫成灾,送来的饭食常常是馊的,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守的太监宫女打骂。
此刻,她正承受着生产的剧痛,身边连个稳婆都没有,只有一个同样被打入冷宫的老嬷嬷,用一块破布蘸着冷水,为她擦去额上的汗。
“使劲啊,姑娘,再使劲就出来了!”老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知道,在这冷宫里生孩子,跟过鬼门关没两样。
翠儿咬着牙,指节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她不想死,更不想让孩子死。这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唯一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像只小猫似的,有气无力。
翠儿浑身一松,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老嬷嬷颤抖着抱起那个瘦小的婴儿,只见他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身上还有几道被草屑划破的血痕。
“是个男孩。”老嬷嬷把孩子递到翠儿面前,声音哽咽,“姑娘,你看,是个皇子啊。”
翠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眼睛紧闭着,小嘴巴却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寻找母亲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脸,可手刚抬到半空,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姑娘!姑娘!”老嬷嬷凄厉地哭喊起来,可翠儿再也不会回应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宫服的太监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嫌恶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老嬷嬷怀里的婴儿,撇了撇嘴:“晦气!刚死了娘的小杂种,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嬷嬷死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刘公公,求求您,看在他是龙种的份上,饶了他吧!他还那么小啊!”
被称作刘公公的太监踢了她一脚,不耐烦地说:“龙种?进了这冷宫,就是贱种!太后有旨,翠儿抗旨不遵,生下的孽种也不能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给我,我送他上路,也算积点德。”
老嬷嬷抱着孩子往后缩,哭得撕心裂肺:“不能啊!他是先帝的骨肉啊!”
刘公公冷笑一声,上前就要去抢。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安静的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明明是刚出生的孩子,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和冷漠。
刘公公被他看得一愣,竟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婴儿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老嬷嬷趁机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哭着说:“公公你看,这孩子多机灵,求您发发慈悲,留下他一条命吧!就算养在冷宫里,给口饭吃就行!”
刘公公皱了皱眉,心里忽然打起了算盘。这孩子毕竟是先帝的血脉,万一将来有翻身的一天呢?就算不能翻身,留着他,说不定也能用来对付那些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的人。
他收起瓷瓶,踢了踢地上的草堆:“罢了,看在你这老婆子苦苦哀求的份上,就留他一条贱命。不过,别指望有好待遇,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连翠儿的尸体都懒得管。
老嬷嬷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泪水混合着喜悦和恐惧滚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眼只是错觉。
“可怜的孩子,”老嬷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以后,你就叫刘丘吧。丘,是土丘的丘,虽然低微,却能扎根在土里,好好活着。”
冷宫的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刘丘在老嬷嬷的怀里动了动,小嘴巴往温暖的地方凑了凑。他不知道,就在他出生的这一天,皇宫的另一头,一个被万千宠爱包裹的女孩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沼。
他们的命运,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可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生命线,会以一种惨烈而缠绵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