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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ie Vergangenheit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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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每当虞溪追溯那段回忆时,已经将那天的对话当作他和希尔万熟悉的第一步。
希尔万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将这一天写进了纪念日,念叨着每一年都要为此举报一个小小的仪式。
当然,希尔万对纪念日的定义恐怕有属于他自己的独得之见,在他的日历本上,一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被他设立为纪念日,其中几天能荣登此榜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虞溪主动与他说话。
虞溪觉得他太夸张,但希尔万总会提前准备好仪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后来他也就不再排斥,全然接受了希尔万的纪念日安排。
每年冬天雪刚落过后,虞溪便知道日子快到了。
一大早,生物钟将他催醒。他没有立刻起身,抬手盖住了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昨夜睡觉之前他已经提前给导员发了消息请假,又给希尔万发了一条暂时要缺席的消息,没有理由,但两人什么都没问便同意了。
虞溪拒绝导员提议住校时,说的原因是离不开家,并非只是拒绝的理由。在他长流的岁月里,离开家的岁月,不超过一个月。最长的一次是寒假父母带着他回农村过年。
不过他们家在村子里没什么亲戚,家里人死的差不多了,偶尔回去一次反倒是要听些闲言碎语,后来也就不爱回去了。
有言常道:自来积毁骨能销。
虞溪他们一家差不多都死于这个原因。独独虞溪这个骨头犟的不愿死,打碎了骨头也能爬着走。
不过也有人说飞短流长断人肠,虞溪虽能爬,却也体会过撕心裂肺的苦痛。
最疼的一次,大概是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听见她的呼吸渐渐消失的时候。
父亲和母亲不是同一天死的,中间隔着整整两年的时间。父亲刚出事的时候,虞溪六岁,对于死亡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
不过那时他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是最近妈妈为什么每天都在哭,直到时间恍惚了许久,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父亲。
他去问母亲,母亲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虞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或者父亲又惹母亲生气了,不愿听到有关父亲的事情,于是虞溪不敢再问。他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会在每年冬至后的某一天带他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房子,只有一个接一个立着的石碑。
很久之后虞溪才知道,原来石碑下面就是房子。
父亲离开的第二年,母亲不再每日以泪洗面。她开始走出房间,与燕子里的邻居们交谈;会笑着对放学回家的虞溪说:“妈妈今天包了饺子。”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母亲已经走出来,决定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娘俩好好活。
直到又是一年的冬至。
那天,他们一如既往地去了全是石碑的地方,回来后母亲还是包了饺子。
虞溪嚼着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饺子,乖巧地没有说话。
吃完后,母亲把碗筷接过去,送进他们家那个小小的厨房。
虞溪坐在客厅,听见一声骤然炸开的尖锐脆响。他跑进厨房,见母亲跪坐在地板上,手颤抖着去捡碗摔碎的碎片。
他蹲下去想帮她,却被她一把抱进怀里。
母亲的眼泪像血一样顺着衣领灌进他的衣服里,很快润湿了心脏。
母亲说:“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好不好?”
虞溪点头说“好。”
说完他又问:“妈妈不生爸爸的气了吗?”
妈妈说:“以后都不会生爸爸的气了,也不会生小溪的气。”
虞溪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的大手轻晃着他。一如多年前他尚在襁褓中时,母亲的臂弯就是他的摇篮,他因此在那摇篮里睡了许多年。
他骨节尚浅的双手盖在母亲的脸上,试图擦去她的眼泪,然后用他绵软的嗓音说:“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吧。”
那是一种残忍的干净,最叫人肝肠寸断。
地板上的碎碗片最后也没有被打扫干净。
母亲带着他出了门,家门没有锁。他们赶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去了一栋几乎长到天空里去的房子前,母亲想带着他进去,没有成功。
他们被赶了出来。
门口穿着警服的叔叔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虞溪牵着母亲的手:“妈妈,爸爸在那栋楼里吗?”
母亲的表情僵住,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最后来到了一栋没有门的高楼前,母亲牵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说:“爸爸在这栋楼里。”
“爸爸为什么在这里,怎么不回家?”
母亲没有说话。
虞溪记不清那天爬了多久的楼梯,只记得小小的他已经无以为继,最后是母亲抱着他走到那个毫无遮拦的地方。
那里很冷,即使出门时母亲已经给他裹上了厚厚的外套,但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虞溪还是不可避免地蜷缩起来,伸手去攀住母亲的脖颈。
最后的那段记忆,是母亲蹲在他的身前,一边流着泪,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好像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他。
虞溪迟钝至今,终于明白了天人永隔这个词。
可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害怕与退缩。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爸爸?”他问。
那晚朝南的雪始终没有来,直到这万籁俱寂中响起重重的沉闷声。
空气里只剩下一个女人崩溃难持的请求和一个孩童天真的答应。
“我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好不好?”
“好。”
空气里的水汽开始凝结,为两个人的死亡带来一阵喧嚣。
雪落下来,好像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去埋葬两个冰冷的灵魂。
后来母亲在巷子里多了个不同的名字,大家都叫她疯女人。
好多人猜测疯女人坚持了两年,最后还是毅然带着孩子赴死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昨天的新闻板报上刊登了一则报道,主人公姓虞;也有人说她是因为接受不了父亲的离开,相思难耐。
虞溪更愿意相信是第二种原因。
虞溪醒来是在四十天后,那时已经过了新年,再过段时间,朝南的春天就要来了。
可他一生盼望地春天不会再开出新的花,就像冬天一过,冰箱里母亲包好的饺子都已经变了味道。
医生告诉他他们跳下来的楼层太高,即使最后关头,他被母亲狠狠扣在怀中,母亲以自己的后背着地,若是没有别的东西的缓冲,他也是难逃一死的。
可是高楼的背面开了一丛白蜡树,年岁苍老,拦住了当时急速下降的躯体。白蜡树没留住虞溪的春天,但留住了父亲和母亲的春天。
此后虞溪在独自长大的过程中试图寻找到一个怀抱,却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那晚母亲胸前的温度。
那是他一生感受过最温暖的怀抱,混着血的灼热与眼泪的馨香。
“吱呀——”
走廊里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离得很近,大概是住在旁边的希尔万准备出门。
虞溪透过手肘间的缝隙往窗外看去,细碎的雪粒窸窸窣窣地下来。
他恍惚间听见了敲门声。
这个姿势保持了三秒后,他意识到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敲门声。
他拿开搭在眼睛上的手,头转向门的方向,开始怀疑希尔万是不是有健忘症,明明自己都说过今天不去上课了。
不想理。
他头转回来,手也继续搭上来。
三秒钟后,他无奈放弃装死的行为,爬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心软想通了,而是门外的敲门声没完没了了。
虞溪有气无力地踩进拖鞋,趿拉着去开门。
哗啦——
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虞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脸色更是不妙。
“你……”
“上午好!喝粥吗?”
希尔万背着光站在门口,门打开后,风不再逮着缝隙钻过来,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虞溪眯着一只眼睛抬头看他,发现希尔万举着一个保温盒,笑着问他。
“都快八点了,你怎么还没去上课?”
虞溪往旁边让了一步,希尔万自觉迈进屋,关了房门。
“你昨天说今天不去上课,我担心你不吃早饭,所以多煮了粥。”
希尔万跟在虞溪后面,一边走一边道。
虞溪脚步顿住,转过身来面对他,视线几次掠过他手中的保温盒,迟疑了一会后,朝他伸出了手。
“嗯。”他掌心朝上。
希尔万立马意会他的意思,把保温盒挂到了他的手上。
“谢谢。”虞溪说道,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说完,没等希尔万做出反应,他又催促道:“快上课了,你赶紧走吧。”
那着急撵人的架势,颇有种提了裤子不认人的人渣气质。
偏生希尔万对他这态度也没什么意见,反倒是一脸的自得,一边说“好”,一边又腿走不动般地在原地磨蹭。
虞溪乜了他两眼,见他嘴上说着好,却没半分动作。
他蹙紧眉头:“还不走?”
难道希尔万自己也没吃,送来的粥不止给他,还有自己的一份?
虞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希尔万这人真是的,既然要送粥过来,不能自己先吃好了再来吗。
“过来吃吧。”说着他往沙发那边走去。
希尔万却没有跟上来。
“我吃过了。”他说道,“我只是想说,吃完之后能不能给我点评一下?”
“就这个?”虞溪惊诧。
“嗯。”希尔万点点头,“你记得我说过我在学习做饭吗?上次你尝过一次,这次这个也想请你尝尝。”
“行。”
见虞溪同意后,希尔万腿不软了,也能走了。
他走到虞溪身前,掏出手机:“那能加个微信吗?”
虞溪望着被展示在眼前的二维码:……
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希尔万的套路。
他嘴角抽动几下,安慰自己加了微信平时联系确实方便一些,还能省点短信费,便十分大方地同意了。
手机在卧室,他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到桌上,拖鞋啪嗒啪嗒随他跑进房间,从枕头边薅出手机后,又啪嗒啪嗒跑回客厅。
“喏。”他打开微信,扫了二维码。
页面跳出,他点击添加好友,在备注里随意打了“希尔万”三个字,然后道:“好了。”
希尔万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只一秒钟后,他便笑起来,说:“那我上课去了。”
“嗯。”虞溪向他挥手,“拜拜。”
希尔万走后,虞溪一个人坐到沙发上,保温盒被打开,叠了三层的不锈钢碗被一一摆开,最下面的一层,装了满满一层的饺子。
车辆缓缓驶进校园,停下的时候,放在中控台的手机亮起。
希尔万拿起手机,新加上的好友传来一张图片,三个保温盒内层摆放整齐,里面已经不见食物的踪影。
only:【有大厨之风范。】
望着屏幕上的内容,希尔万轻笑出声。手指在屏幕间轻点几下。
沙发上的手机亮起,那人传来一句无厘头的话。
仅仅:【小溪,楼下腊梅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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