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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lte Ecke 旧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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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里的哪处种了腊梅?
虞溪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记忆里并没有任何一朵梅花的存在。这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近十年来,除了希尔万,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光顾,因此也没有人会愿意装饰这里。
燕子里只有巷口的那棵苍老的槐树和楼后小径两侧野生生长的野草。
但现在,槐树的叶片已经落光,就连那野草都已枯了。
衰草枯杨,青春易过。
可不知为何,看到希尔万传来的信息的那一刻,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起了身。
他在床上坐起来,没有下地,反而翻身手脚并用垫着被子往前面爬了几步。他的床与窗户之间仅有一臂之距,手一伸就能碰到窗户。
手攀上窗沿,他轻轻将窗户往一边拨了一点,留出一个足够看到楼下的空隙,然后没骨头一般地肩膀抵上去。
宽松的针织毛衣因他刚才的动作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节轮廓分明的肩胛骨,肩头贴到窗框上,刺骨的冷透过骨骼,瞬间变成了骨头与窗框相硌的钝痛。
虞溪却恍若未觉,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垂落到楼房后面铺着小径的空地上。
空地铺着大片枯黄色野草,萎伏在冻土之上,枝茎干枯发白。墙角也堆满了因西风而凋落的草,七零八落,好不凄惨。
荒草之间,零星几点蜡黄小花缀在那曲折的枝干间,清浅的暗香隔着冷风吹上来,淡得几乎抓不住。
虞溪愣住。
仅犹豫了一秒,他便翻身下了床。穿上外套后,他打算出门。
门推开,轻轻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碰撞的声音。虞溪低头去看,见门口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十分宽大的瓷盆,大概有洗脸的盆那么大,里头装了一些包子馒头一类的面食,上头用保鲜膜套了起来。
他立刻认出来这是谁送来的东西,弯腰把瓷盆抬到玄关处的柜子上。
沉默着盯着那一大盆面食看了一会后,虞溪的目光收回来,顺着走廊看向贴在角落的那户人家。门外堆着几袋原本不存在的垃圾,看来这次又准时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上牙咬着下唇,很快咬出一个印子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踌躇了半晌,还没做好决定,却见那门先开了,屋内的人走出来。
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走了出来,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她先是弯腰提了两袋门旁边的垃圾,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另一边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直到左手接过右手的垃圾,又要俯身去提剩下的垃圾时,她微微转了一点身,才发觉了那目光。
四目相对。
“柳姨。”虞溪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提着的垃圾,又将地上的都提起来,“怎么回来了?”
他语气随意,好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柳姨没有阻拦他去提垃圾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看他,见虞溪左右手各提了两袋后,上前拦住了他还要继续的动作,自己把剩下的几袋提起,这才答道:
“回来看看他们。”
他们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嗯,”虞溪应道,“谢谢柳姨。”
“臭小子,谢什么?”柳姨最看不惯他这幅见谁都生人莫近的样子。对旁人也就罢了,对她也如此,真是叫人心寒。
虞溪知晓自己说错了话,抿着嘴不说话。
二人一齐下了楼,将垃圾扔进垃圾箱后,柳姨才问道:“去哪?给你送的东西吃了没?”
虞溪老实回答:“去后面看梅花,东西还没吃,我放在柜子上了。”
“那怎么不吃?我算着时间去给你送的呢。”
“我吃过了。”虞溪说。
柳姨狐疑,虞溪这臭小子往年一到这时候就心情不佳,经常一整天不吃饭,得自己看着才吃,今年这么自觉。
她不信,再三观察了虞溪的表情。
虞溪也知道自己在柳姨那口碑不咋行,便解释道:“真吃了柳姨,新来的邻居送的,吃的粥和饺子,保温壶站在还在家里放着呢。”
说着他指了指家的方向:“不然领您去看看?”
柳姨这才确定了他没说谎,换了一个态度,她转过来正对着虞溪,右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吃了就好,我给你送的那些回去放冰箱里去,下次想吃了拿出来蒸上,方便。”
“好。”虞溪听话点头,“谢谢柳姨。”
“刚还说别跟我这么客气,这么一会儿时间,又忘了?”柳姨剜了他一眼。
虞溪没来得及做反应,她又问道:“我听说咱们楼里搬来了新人?”
“嗯。”虞溪知道她说的是希尔万,“就在我隔壁。”
“听说还是个外国人。”
“瑞士来的。”
两人一字一句,像在唠家常。
这时,柳姨忽然反应过来两人还站在垃圾箱旁边,吹着冷风,忙拉着虞溪往房檐底下来。
一边走一边低声唠着:“糊涂糊涂。”
声音虽小,却还是被虞溪捕捉到,他立刻便蹙起眉来。
他最害怕的就是听见有点年纪的人说这句话,下意识便要反驳,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柳姨已经先一步问道:
“这人你以前认识?”
虞溪只能先接她的话:“不认识。”
“那我怎么听吴叔说总瞧着你们俩在一块呢?”
吴叔是巷里的环卫工,平时起得很早,以前虞溪还没答应希尔万一起上学时,起得也早,常常遇见他。
还有好几次被吴叔看见希尔万等在门口。
虞溪猜消息是从那时候传到柳姨耳朵里去的。因为自从他开始晚起之后,基本上每天上午都会遇到楼里出去务工的邻居。凭他们和希尔万柳姨的关系,在看见虞溪和希尔万走得近后,也是一定会告诉柳姨的。
人会对第一个告诉自己信息的人念念不忘,吴叔应当是第一个告诉她的。
至于楼里的人为何会如此在意虞溪会和谁接触得近,大概是因为……
几乎每一家的米饭,虞溪都尝过吧。
母亲也离开后,虞溪只花了短短三个月便接受成为一名孤儿的事实。可他那时十岁,以后的去处还是个问题。福利院倒是一个好去处。
众人盘算着哪一天让人来接他。
可虞溪从小听话懂事,偏偏在这件事上犯起了轴,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留给众人的只有一句嘶声力竭的嚎叫。
“我不去福利院!我要待在我家!”
虞溪说他离不开自己的家,没有撒谎。哪怕在外人看来,他那个被钢筋混凝土搭起来的壳子在陆续失去它的主人后已经算不得家,虞溪也还是执拗地相信——
这就是他的家。
他不愿意去福利院,可他们也不能放任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生活。
两方僵持下,一个女人站了出来。
她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说:“这孩子,以后我负责。”
从此虞溪便有了机会留在自己的家。
柳书湄那个女人,便成了楼里第二个疯女人。她那时已经四十三岁,丈夫早逝,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读大学,另一个小些,还在读初中。家境不好,靠着一双手养活一家子人,现在还要白捡一个回来带着,可不是疯了吗。
虞溪不知道这叫不叫疯,只知道如果不是她,自己就要被强制带走。于是他开始叫她姨,因为柳书湄的年纪比他的母亲大些。
收养虞溪这件事并不顺利,虽然两位当事人没有什么异议,但柳书湄的两个儿子不同意,并表示如果柳书湄敢收养虞溪,他们二人便要搬离这个家。
柳书湄面对两个儿子的威胁,没有放弃,仍然坚持要把虞溪留下。后来虞溪问过她,当时为什么那么坚决。
她说:“你是唯一的故人了。”
虞溪那时才知道,原来多年前,母亲曾经在一次车祸中救过柳姨,于是多年后,这个女人也救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总之柳书湄后来还是成了他的法定监护人。虞溪还是住在自家的房子里,父母剩的财产都放在柳书湄那里,她会定期给虞溪生活费,照顾他的三餐和生活。
这样的生活过了四年,柳书湄因为连年劳累终于病倒,被她的大儿子接出了燕子里,离开前,她挨家挨户对楼里的人说:“别让他饿着就行。”
于是虞溪吃上了百家饭。
说起来,他也算是这栋楼养大的。
柳书湄每年都会不定时的回来看他,每年快到父母忌日时,她也会回来,今年也是如此。
虞溪十八岁那年,她专门回来了一趟,把当年剩下的一些财产都转回了虞溪的名下。
因为虞溪已经十八岁,法律上说,这个年纪代表着,他现在是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该要自己学会管理一个家了。
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
“他和我上一所大学。”虞溪回答,“我们一起上下学,因为刚好顺路。”
“只是这样?”柳姨试探道。
虞溪点头:“嗯。”
柳姨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问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既然是邻居,平时还一起上下学,你平时就没有约人家吃个饭什么的?”
语气中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虞溪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试探,也知道柳姨是在变着法子地问自己有没有交到朋友。从小到大,她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可虞溪不想让她担心,他老实道:“吃过了。”
他和希尔万确实一起吃过饭了,虽然只有一次。
“真的?”柳书湄还有些不信,“谁请谁吃的?”
“算是我请的吧。”
“什么叫算是?是你就是你,是他就是他。”
“唔……就是,是我说要请他吃饭的,不过菜是两个人做的。”
这句话在柳书湄的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虞溪邀请邻居来家里吃饭,两人一起做饭的场景,就两个词,和谐有爱。
“那这关系不挺好得嘛。”她拍了一下虞溪的左臂。
虞溪垂着眼睛,没有反驳,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后面那里来的梅花?”柳书湄又问道。
这个问题连虞溪自己也不知道,他虽在脑中有了一个答案,却还是胡乱编来:“大概是昨夜西风吹来的吧。”
“你这孩子,一点不正经。”柳书湄语气怪罪,却带着宠溺。
“好了,难得你愿意出趟门,我就不打扰你了,去吧。”
“柳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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