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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lvans Traum 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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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到了阿尔卑斯山上云杉混着融雪的气息,草甸间浮着野花若有若无的淡甜,旧山风顺着群山而来,大雾弥漫中,我似乎望见一个人。
人们说,这种回忆产生于普鲁斯特效应。
我站在一千六百米的林缘崖径上,身侧疏疏立着几株矮云杉,目光穿透翻涌乳白的浓雾时,我望见对面隐在针叶林深处的坡地间浮着一道淡淡的人影。
脚步毫无预料地大步迈出去,鞋底碾过细碎石屑。可不论怎么奔跑,矮杉始终跟在身后,两侧连绵的雪峰与成片的云,正伴着流动的白雾,缓慢、无声地漂移。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山不会移动,正如我永远也追不上那道人影。
那人是不会来我梦中的,他向来如此狠心,我最是了解他,却又舍不得看他委屈,因此每次心里对他的冷漠有怨时,总是会厚脸皮地粘着他,企图从他那里得到半分的纵容。
他确实也很纵容我。
唯独不愿来看看我。
天空忽传来一阵惊雷。
刹那间,阿尔卑斯山的云杉静止下来。一阵失重的眩晕后,我掉进火车的轰鸣声里,望见了那个人。
他倚靠在老式火车车厢的座椅上,周围的位置没有人,只抱着手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眼下的乌青在告诉旁人这副身体的主人很是疲惫。
那人长着东方人的脸,身量很高,一双长腿被拘在相对的座椅之间,看着就不太舒服。
他身穿一件款式简单的浅绿色衬衫,袖口听话服帖,显得干净又清冷。
黑发浓密,长睫垂落,流动的车光时而掠过冷白的侧脸,安静得仿佛隔绝了车厢里所有喧嚣。
初见他,窗外是维也纳铺开来的原野。
火车在向苏黎世行进。
我记得那天从维也纳开往苏黎世的火车开了很久,久到腕间的钟表的秒针跳动两万七千次,从午后斜阳直至暮色沉沉,我却恍惚此刻永恒。
火车速度变缓时,我想走到那人身前,哪怕当时的我并不认为我能够随和自在问候一句你好,我也还是决定,就让此刻的手足无措去缔造一场不那么自然的遇见。
可连接两处的走廊却被一场平常的旅客纠纷给截断。
我被迫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只好不甘愿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双眼却仍旧无法逃离火车窗外并行的铁轨。
苏黎世的火车铁轨没什么独特之处,大概全世界的铁轨都没什么傲人的地方。
只有那天不一样,窗边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后来火车停下,我却还是没能走到他身侧。
那人拿下货架的箱子下了车,没有发现身后有一个人始终看着他。
我于是哀悼一生仅此一次的心动。苏黎世在此刻宽阔得吓人,我该拐过几个街角,路过多少个教堂,虔诚祷告多少次才能再见到这样一个人。
可上帝说,但凭你愿。
尼德道尔夫老城一条极窄的石板小巷里,藏着一间酒馆,门板是朴素不起眼的老石屋木门,木门没有华丽招牌,很容易擦肩而过。
我平时也不常来这里,大概一年一次,只在生日这天,是以逃避聚会应酬间的虚与委蛇。
每年生日,我会提前约上朋友到这酒馆一聚,。
手机屏幕亮起,是雷托每年一次,准时必到的抱怨。
雷托:【兄弟咱能活得像个现代人不?每年生日都去那安静又做作的地方,还能不能嗨了?】
我关闭手机,没有回复。早已习惯了他的抱怨。
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左肩被人轻拍了一下。
我转过身,果然见是雷托。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喜欢不耐烦的话,但每次只要有人在群里说事,他总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雷托还是那副死人脸,将一个手提袋扔进我的怀里,大手一伸,熟络地搭在我的肩上,说:“生日快乐啊兄弟。”
我将他的手甩开,往旁边挪了一步,收到了来自他不满的眼神。
又过了一会,我们站的地方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站在酒馆门口,自觉团成了一个圈,这样不妨碍路人过路,就是看起来智商不算高。
人到齐后,一行人你拥着我我抱着你,推推搡搡进了酒馆。
一进门,就自动打开静音功能。
我们走到一处角落坐下,又每人叫了酒。
我一生朋友不算多,岁月荏苒过这么几十年,能在生日叫得上一起喝酒的也就那么几个。
生活也还算顺遂,没吃过什么苦,从小不论在哪个方面,虽说不上什么天资过人,但也还算上乘。父母亲朋嘴间没听过一句贬低的话,唯一念叨多的,大概也只有伴侣这件事。
实不相瞒,至今仍是单身。
不过我对此没有什么所求。这话也并不是说我排斥寻找伴侣。事实上,我也曾在年少初动时畅想过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只是寻求至今,我仍未遇见那个甘愿我为他丢弃理智之人。
三个月前倒是遇见过这么一个,只可惜,错过。
我从不对任何人或事轻易产生执念,因为我知道,这东西邪门得很,一旦出现,刮骨难消。
所以刚到苏黎世那几天,每当闲暇时脑中出现那天车站的铁轨时,我总是去寻一些事来做,好像手中繁杂起来,这事也就没那么难忘记。
眼下我饮着西方苦艾酒,却忽又想起了那个东方人。
一股苦涩漫上心头,我放下酒,招呼人过来换了一杯红茶,桌上立刻有人表达不满。
“不是吧希尔,平时你喝喝茶就算了,怎么今天还喝?”是坐在对面的洛伦茨。
我知道他是调侃,却还是为我的扫兴道了歉。
“抱歉,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我接过服务员端来的红茶,轻啜了一口。与平时在家中喝的果然很不一样。
桌上的人天马行空地聊起来,大概从混沌出世聊到了人类出现,从人猿时代聊到现代科技。我听着他们聊的内容,只在间息间应几句话。
伏尔泰酒馆是个上世纪的遗物,裸露砖墙被昏黄灯光浸润,天花板低矮,墙面层层叠叠贴满达达拼贴画、撕碎重组的印刷海报,还有一些手稿复制品。
空气里混着麦芽啤酒、旧纸张和淡淡的木质尘埃的味道。
走进这里的人,会自动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看着几人放低声音,小心聊天的模样,我不由得轻笑出声。
雷托第一个伸手敲上我的头,立马看出了我发笑的原因。
“还笑!”他咬牙切齿,“每次都是因为你找的这鸟地。”
我端着茶杯隔空敬了他一下,满不在乎:“正好压制压制你这狗脾气。”
酒馆房间深处有一方简易小舞台,立着一架旧立式钢琴。我从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那架钢琴,并暗自期待着能在哪天亲眼见证有人打开它,弹奏一曲,不必多么出名的曲子,只要有音符飘出就可以。
但我从十八岁来到这里,从未听见。
今天也是。
待在酒馆的时间通常会比外面过得慢些,可不论如何慢,终究也是要走的。今天的聚会到了尾声,朋友们开始最后的仪式,纷纷拿出自己的那份礼物,交到我手中。
我一一接过,像在完成一个寻常的流程。
就是这时,那扇老旧的木门轻响,惊动了压抑已久的心下情窦。
“你好。”那是一句不太标准的德语。
酒馆内有人走出来与那人拥抱,随后一道上了楼。二楼是图书馆,我从前从未涉足过那处,因为我自谙骨子里埋着一副不爱读书的傲骨。
那晚送走朋友后,我却毫不犹豫地上了二楼,拉开了那人斜对面一个凳子。
就像火车上那样,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
或许我应该去找他要个联系方式。可他旁边还有别的人,这会不会太冒犯?
现在不去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没机会就没机会呗,你不是不想多生执念?
脑中有两个小人在不断地撕扯着。
我,希尔万,平生第一次,因为想认识一个人而踌躇,心生俱意。
我深知左右不前只会再一次错过,可当时伏尔泰酒馆的灯忽然熄灭,酒馆间一阵惊呼。
眼前留出一道浅浅的光源连接起两处,我望着那窄小的光路,心想这道光会不会和他从东方来到苏黎世那么远。
我承认我开始害怕,哪怕还尚未拥有,我却已经在想,如果以后的距离从火车间的走廊那么远变成这遥遥的五海四河,我是否仍能承受。
灯光再亮起时,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个人。他的朋友应当是酒馆的人,灯灭后便去处理电闸去了。
我在初亮的暖光里抬眼。
楼下此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钢琴盖被人打开的声音。
“叮。”
我听见音符声自下方飘来,于是惊觉我真的看见了那人的眼睛,真正与他对视,而非往常的南柯一梦。
霎那间,宇宙清明。
我听见上帝说:不要闭上眼睛。
凳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幸好此刻众人都被钢琴声吸引而去,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我走到那人桌边。
他礼貌地仰头看我,神色不似初见他时那般清冷,多了几分温软。
“你好。”我开口,舌头绊着牙,吐出一句别扭的中文。
他瞳色一亮,似是没想到我会说中文,态度也多了几分柔和。
“你好,先生。”他对我伸出手。
我知道这是来自中国的礼仪,配合地伸出手,指尖交握间,我听见他问:“您方才是在看我吗?”
他嗓音清润,语气没有太大的浮动,听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不带有半分情愫。
而我收回的手,却已经紧紧扣住那原本平直的衣摆,拙劣地向他道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我听见他说,“那我好看吗?”
我半分思考也没有地开口:“好看。”
话音刚落,我惊慌看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过快,更是冒犯,正要二次道歉,只听得他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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