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仅仅》倚云剪

3、kalter Regen 冷雨

　　虞溪试图理解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口中的近乡情怯所蕴含的意义，想了许久，他也没想明白希尔万哪里来的情，又是何处生的怯。
　　最终的结论是：这人是个文盲。
　　虞溪决定原谅文盲给这次邀请的开端带来的小小尴尬。

　　为了表现出自己一万分的尊重与礼貌，希尔万端来的那碗菜被他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夺人眼目。
　　这顿饭吃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停下，绝对是虞溪有史以来最细嚼慢咽的一顿饭，除了吃饭时过于安静之外，虞溪对这次的邀约十分满意。

　　希尔万做的菜很好吃，甚至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第一次做的样子。虞溪吃的第一口就爱上，并在筷子多次回顾那碗菜时暗想:希尔万一定是作弊了，这说不定是他点的外卖。

　　吃完饭后，虞溪收拾桌面，希尔万也不闲着，又是擦桌又是扫地。最后两人挤在那小小的厨房里，谁也不让谁，抢着洗碗。

　　那晚的风起得很慢，是朝南入秋以来难得温柔的风。
　　大概晚风稍醉。

　　虞溪自入校以来，业务繁忙，夙兴夜寐，好不容易借着进了学校组织的借口推掉了一些事，千逃万逃还是没能逃过专业教师薅头之手，被揪着后衣领子重新扔回了实验室。

　　他与实验室里倒趴着的小白鼠对视，酝酿了片刻，委婉地向老师表达了他无能为役的抱歉，被老师连人带话怼了回来。虞溪无奈，认命地在项目文件后面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从加入这个项目之后，虞溪每天还是和希尔万一起上学，只是到了晚上，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虽说燕子里是个小偷来了都嫌弃说不定一心酸还要倒贴的地方，到了夜间更是门可罗雀。可这巷口的路灯偏生就能在这时闹出点不同凡响的事故来。

　　它也不是不亮了。像嗓子里噎了一口痰的老人，咳一下，能说一句话，再说一句，又哑了。这灯就是将老人咳嗽的速度加快了，并把运作的系统换成了灯泡。
　　简称——灯频闪。

　　这不同凡响之处好像也没那么不同凡响，只对那些怕鬼的人来说有点震慑力，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灯熄灭的那零点几秒钟里，眼前会出现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虞溪怕鬼，承认这灯确实厉害。甚至让他发现了自己居然还有短跑这一块的天赋，激发出了他短跑的爆发力，还一天比一天快，昨天已经超越他的记录，达到了最高时速。

　　而今天，好不容易让虞溪等到了提前下班的好消息，他喜出望外，拎着书包脚步一步不停地往外走，最后在实验楼前停下脚步。
　　望着檐外倾泻而下的雨，虞溪扯了下嘴角。

　　真是——恰逢雨连天。阻我归家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雨太大，虞溪叹气，只好先躲雨。
　　这时，身后实验楼里忽传出一声“吱呀”响动，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虞溪瞬间警铃大作，被这声音刺激得汗毛竖立。

　　紧接着，是缓缓而来的脚步声，虞溪僵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动作。
　　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他壮着胆子往后看了一眼，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这么……巧。”来人开口，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虞溪见是他，立马松了口气，没来得及责备他吓到了人就先一步听见他的话。

　　“你也在这里做实验？”他食指往实验楼里指了指。
　　希尔万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没听说有别的人呢。”
　　“……”
　　“要一起回家吗？”希尔万不回答，反而又提了一个请求。

　　若是以前，在他话落地之前虞溪就先拒绝了，但此时此刻他看着希尔万，只觉得他简直就是天使，没有什么比一个怕鬼的人在晚上回家的时候忽然知晓自己有了一个同伴更让人感动。
　　于是他说：“好啊。”

　　希尔万立刻侧身去拿包里的伞。
　　虞溪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希尔万的身上，没有挪开。

　　希尔万撑开伞，碰击布隔开了雨，却不可避免地渐到别处，走到停车的地方时，两人的裤腿已经不可避免地湿透。

　　虞溪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希尔万从车前往驾驶座走，他的侧脸被雨的阴影割裂开来，叫虞溪看不真切。可是……
　　虞溪轻垂眼眸，视线落不到实处，感受着身后被调成他习惯的座椅，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希尔万在实验楼说“好巧”时的模样。

　　希尔万大概不知道，他说谎时有多明显。

　　冷霈摧嘉树。今日再推开窗时，巷口的老槐树上已经看不见几片叶子了。
　　冬天真的来了。

　　虞溪刚走出门，迎面便是朝南的冬风给的下马威，他轻颤几下，伸手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扯了几分，再一抬眼，面前多了一个纯白色圆团。他定睛一看，不是希尔万还能是谁。

　　见虞溪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脖子藏在围巾里，整个人缩着，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把四肢都埋进衣服里。

　　“你这么怕冷啊？”虞溪看着他的模样，好笑道，“现在太早了温度会低一些，你要不回去再睡会？今天我先自己去学校。”
　　希尔万也不说话，两只手揣在一个袖子里，光摇头。

　　“那你等着。”
　　见他不愿意，虞溪没有再劝，转头又进了屋，进门时没有关门。

　　他回了房间，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袋子。见希尔万已经自觉地进了屋，站在玄关处等他，虞溪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还不算傻。

　　他提着袋子走过去，希尔万好奇地探头过来看。虞溪将袋子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撕开包装袋后，他示意：“衣服掀起来。”

　　希尔万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虞溪要做什么，却还是听话地掀起了衣服的前摆，任由虞溪动作。

　　虞溪将手中的暖宝宝隔着里衣贴上去，贴完后，他又向塑料袋伸出手，拿了新的暖宝宝一张一张贴上。前面贴完后，他绕到后面，拍了拍希尔万的后心，希尔万便伸了手过来，将衣服的后摆搂起来，虞溪把他后背也贴满了。

　　贴好后，他将手里的垃圾塞进方才的塑料袋里。希尔万此时忽然转过身来，垂着眸看他。
　　“谢谢。”
　　“不用谢。”虞溪摆摆手，又问他，“暖和了没有？再撕一个给你拿着玩？”
　　希尔万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样已经很暖和了。”

　　虞溪弯腰将落到地板的包装袋捡起来塞进塑料袋里，实际上袋子里所有的暖宝宝他都已经给希尔万贴满，只留下了一袋塑料垃圾，方才说再撕一个给他玩玩也只是哄人。

　　他弯着腰，希尔万的裤腿暴露在自己眼前，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地，他忽然伸手掀开希尔万的裤腿看了一眼。
　　很好，没穿秋裤。

　　他收回手，裤腿顺着垂下来。虞溪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合时宜。他和希尔万似乎还没那么熟，
　　不过做都做了，纠结这么多也没用。
　　虞溪干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直起身来。

　　“确定不冷了？”
　　希尔万抿着唇，看得出来是在笑：“真的不冷了。”

　　“那走吧。”虞溪转头，刻意忽视了希尔万眸子里含着的那点揶揄。
　　上车前，虞溪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晚点起吧。”

　　*

　　这件事是从哪天开始的呢？

　　许久之后，在某个恍惚岁月长辞的时刻，虞溪脑中回忆起来，一直追溯到了与希尔万在实验楼偶遇的那晚。他们一起上学已经很久，一起回家那晚却是第一次。

　　第二次很快就到来，就在虞溪为希尔万贡献了十几个暖宝宝的那天下午。实验项目到了后期，虞溪他们终于不用再每天去实验室，他被短暂剥夺的放学闲余时间也终于得以归还。

　　那天下了课后，他一如既往地踱着步子走出教学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挎着书包，站在教学楼下的中间。那处是个人人走出教学楼都会经过的地方，很是显眼。

　　“又这么巧，你也在这里上课？”虞溪走到他的身前。
　　希尔万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呃……是的。”

　　虞溪没忍住笑出声来，说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句真心话：“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希尔万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行吧。”虞溪耸耸肩，“回家。”
　　虞溪刚迈出一步，希尔万便跟上来，落后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感受到身后跟着的人，虞溪想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那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些时候真的很无趣？”
　　好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虞溪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希尔万同样在看自己。
　　就这样短暂地对视了两秒后。
　　他说：“现在有了。”

　　从那天开始，虞溪和希尔万交往的那张纯白素纸又染上了新的色彩。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泼墨的人不止一个。
　　虞溪用他的沉默答应了希尔万上下学同行的邀请，这件事与过去一个多月的顺路不一样，与前几日实验楼下“偶遇”后的同行也不同。

　　它代表着：虞溪真正接受身边有一个叫作希尔万的人了。

　　……

　　2026年11月23日，一千一百八十个朝暮。
　　……全世界你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