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仅仅》倚云剪

2、die Tusche 泼墨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从这样一句简单的你好开始。
　　“你好”这句话出口后，后面的对话便也顺其自然起来。

　　“你好。”他还是一口蹩脚的中文，抿着唇像是也在表达自己对这次对话的尊重。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人没有回答，睫毛轻垂，眸光落在虞溪身上，带着他看不懂的含义。
　　虞溪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因为被人热烈地注视而挪开自己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那人依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虞溪没有强人所难的喜好，见人不想回答，也只是收回了视线，打算道谢之后结束这场邻里之间的友好交流，但在他开口前，面前的人先出了声。

　　“没有，是我认错人了。”
　　“那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嗯，我已经找到了。”
　　“恭喜你。”

　　说完这句话，虞溪又打算走，再次被拦下。
　　“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当然，我叫作虞溪。你呢？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在世俗场里，陌生人见面做的第一件事好像确实是交换姓名。虞溪懊恼，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好在他的新邻居看起来很会社交，没有责备他的无礼。

　　虞溪认真听他的答案。他说：“我叫作希尔万。”
　　“听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名字。”

　　“嗯，我在国外出生，在国外长大。”所以拥有一个外国人的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原来是这样。”虞溪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朝他伸了一只手，“你好，外国人。”

　　希尔万十分配合地回握住他的手：“你好，中国人。”
　　是个十分尊重中国社交文化的友人。

　　友人收回手，提了一个奇怪的请求：“可以叫你小溪吗？”
　　这次换虞溪不说话。

　　希尔万又问：“不可以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你好，小溪。”
　　“你好，希尔万。”

　　一叶落而知秋。
　　这个秋天的开端，从一个叫作希尔万的男人伴随着槐树的落叶飘进虞溪的生活开始。叶片是轻巧无声的，就像一开始的希尔万。

　　认识新邻居这件事，对于虞溪来说只是一件微不可及的小事。或许人和人之间的交往都是这样纯白的开端，须得有人在上面着墨，才能染上新的色彩，新的……情绪。
　　很显然，虞溪不会是主动泼墨的那个人。
　　长到十九岁，他有几乎一半的时间都是自己生活。而他的生活里，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与人交往。这是他从高中时开始培养的习惯，以此来躲避那些飞短流长。
　　不闻窗外事，倒颇有种孤芳自赏的趣味。

　　不过，虞溪不知道，愿意主动泼墨的那个人从他这学期踏进校园那一天，已经悄悄降临在他的身边。

　　昨天发生了两个小插曲，一个是被陆文辰劝说留学，一个是认识了新邻居。两件事，没有一件影响虞溪的生活。
　　他执着地过着自己的桥。

　　直到那天上午，他如往常一般在晨晓时睁眼，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他翻身起床，循常习故热了吃剩的粥做了早饭。门板在经年累月地风蚀雨侵下，已经不太看得出曾经的颜色，连轴门也已经发出了年迈的沉重之声。
　　这声音没有吵醒任何人，这栋楼的人已经习惯自动屏蔽那些扰人清梦的噪声。

　　虞溪推开门，走廊间忽有脚步声传来，他循声望过去，见新邻居正朝这边走来。
　　“早。”
　　希尔万声音沙哑，听得出来刚起没多久。

　　他一只手拎着书包，没有背在肩上，带上他那刚醒还没有散去的躁意，看起来像一个对读书不甚喜爱的混混。
　　虞溪的脚十分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早。”他回应道。

　　希尔万挠了挠头：“你也去学校吗？”
　　“嗯。”
　　“要不要和我一起？”
　　"嗯？"
　　“就是……我开了车，这里离学校挺远的，开车快一些。”

　　虞溪拒绝了这项邀请，礼貌表示这正是他起那么早的原因，并且给被起床气小鬼上身的新邻居留了一个贴心的建议。
　　“其实开车的话，你可以晚点起。当然如果你着急见到光之神的话，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补了一句：“你相信光的对不对？”
　　虞溪走了，留下相信光的男孩在原地一头雾水。

　　而他刚走到楼梯口，脑中全是希尔万方才那茫然的表情，撇了撇嘴。
　　真没劲。
　　忘了他来自外国，应该不太知道什么是“光”。

　　希尔万的上学邀请的热情没有因为虞溪这次的拒绝而稍有退减，甚至称得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虞溪每日推开门都能准时听到旁边走来的脚步声，像是在那等了很久，每一次都在等他的门轴响起，然后那双脚的主人才会迈着步子走过来，问他:“今天要不要一起上学？”
　　虞溪还是拒绝，如愿地在来人的脸上看到失落的表情。
　　这时他会转过身，像往常一样，留下自己的背影。

　　虞溪在心里盘算着希尔万的这场上学接送游戏会在什么时候停止，他想，只要这场游戏里希尔万缺席了一天，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于是他等着，数着教室的指针，默算着实验室的沙漏，听着巷口的细雨。
　　直到半黄的槐树终于被黄色浸染透，直到巷子里堆满了落叶。那个清晨，希尔万再一次站在走廊里，站在他的家门口，问他:“今天要不要一起上学？”

　　虞溪说:“好。”

　　希尔万的眸色是浅浅的琥珀色。虞溪见到的第一眼，便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太阳倒映进来的光，亮得发烫。可那天，在他答应说好的那一秒钟，希尔万的眸子变成了太阳，那是虞溪从未见过的光。

　　虞溪想要单方面结束的游戏并没有over，反而是每天和希尔万一起上学这件事，顺理成章地成了两人之间的一个不必言说的默契。

　　只要虞溪开门，希尔万便会在门外。
　　日复一日地提出自己的邀请:“今天可以一起上学吗？”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这场游戏增添一些乐趣，希尔万每天都会换着花样地提出自己的请求。
　　“这位帅气可爱的先生，可以邀请你一起上学吗？”
　　虞溪笑他:“这么正式，还以为你是想邀请我跳舞呢。”

　　希尔万不说话，抿着唇看他。
　　虞溪却不看他，转身就走。

　　他在前面走着，希尔万的声音就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响起。
　　“喂，同学，要不要搭个伴，一起去上学？错过我可就没有最优同行人选了。”

　　“冒昧打扰，请问这位漂亮的先生，是否愿意与我同行去上学？”

　　“报告！申请捕获一位同行伙伴，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时间不早咯，要不要和我组队上学？”

　　……

　　虞溪想不起自己给希尔万留下了多少次背影，朝南的风一日比一日烈，路上行人已经自觉添衣，希尔万的声音被蒙在清晨的浓雾中，偶尔会变得小声。
　　可虞溪却觉得，希尔万的声音像耳机里每晚循环的歌，不绝如缕。
　　他和新邻居的关系有了进展，成了司机和乘客。

　　“希尔万。”
　　那天是周五，虞溪下午没课，早早就回了家。关上门，屋内是一样的安静。在厨房准备晚饭时，他听见巷子里传来旁人唤希尔万的声音。

　　希尔万在巷子里备受关注。除了因为他那带着明显的西方血脉的容貌和青涩别扭的口音之外，虞溪觉得还与他高价买下刘叔的房有关。他们不是没见过有钱人，只是从来没有与有钱人离得这么近过，更遑论住在一个小区，甚至一栋楼，每天出入都能碰面。
　　虞溪在玄关处停留了一会，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能够清晰听见，他开了门。

　　门朝外打开，虞溪躬着一点身，视线掠过一双长腿。希尔万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开门一样。
　　后来虞溪才知道，原来不是他与希尔万的心有灵犀，而是那个人，已经习惯了路过这间屋子，这个人时放慢步子，驻足等待。

　　希尔万的反应与虞溪所想正好相反，虽不至于被开门的动静吓到，虞溪却也观察到他瞳孔细微地收缩。
　　他叫住他。
　　“晚上来吃饭。”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跳动个不停，他说了个时间：“六点半过来，敲门，我等你。”
　　说完没等面前人有反应，一只手已经拉着门把手带着门关上，门彻底合上之前，虞溪听见那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幽微的“好”。

　　人走后——他也不知道人有没有走，反正自己已经走了。
　　他回到厨房，开始打量自己自己准备的食材，思忖着是否足够招待这位独特的客人。
　　希尔万是他的第一位客人，他希望自己能给初客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印象。

　　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后，虞溪毅然摘下了身上的围裙，捞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去了附近最近的市场，买了不少食材。不过市场里的蔬菜都卖得便宜，价格公道又健康，比下馆子来得划算。
　　不知道希尔万喜欢吃什么，虞溪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外国人的饮食喜好，按照推荐的各买了一些，见时间要来不及了，着急忙慌赶了回去。

　　六点半的时候，房门准时被敲响。
　　虞溪打开门，见希尔万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碗。
　　“这是？”虞溪冲他手里的东西抬了一下下巴。
　　“我做的。”
　　虞溪眉头微蹙，疑惑间正要问他，希尔万先一步答道：“你邀请我吃饭，我没有东西回礼，就也做了一道菜。”
　　说着，像是怕虞溪不同意，又补充道：“我来中国没多久，这是我学做的第一道中国菜，想请你尝一尝味道。”

　　他好像总能看懂虞溪的表情。
　　虞溪笑着将人请进来。
　　希尔万掠过玄关，径直往里走，却在走进客厅时踉跄了一步，手中端着的碗跟着震荡。
　　虞溪慌忙伸手去接。希尔万已经站稳，却不再往前迈步。
　　他垂着眸子。

　　虞溪这时注意他的不对劲，他肩背紧绷着，却仍控制不住那一丝细微的抖，如果不是因为他手中的碗也跟着在小幅度的晃荡的话，虞溪一定发现不了。
　　“你很紧张？”虞溪调侃他，试图缓解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
　　“有一些。”
　　“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吃饭？”
　　“不。”希尔万摇头，“大概是近乡情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