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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与栀子花 苏晚独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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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画与栀子花
陆家老宅有一个阁楼。
苏晚嫁进来快一个月了才发现。那天下午她在三楼走廊尽头找洗衣房,走错了方向,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后面是一道陡峭的木楼梯,落满了灰。她顺着楼梯走上去,在顶端看到了一个低矮的空间。
阁楼。
三角形的屋顶,中间最高处勉强能站直。两边斜下来的墙壁上有一扇圆形的小窗户,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里倾泻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圆。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中缓慢地浮动,像是悬浮在琥珀里的碎片。
苏晚站在阁楼正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
空间不大,目测七八个平方。堆了一些旧家具——一个老式樟木箱、两把断了腿的椅子、一摞发黄的旧报纸。但最难得的是那扇圆窗。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对面的斜墙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这是天赐的光。
她用了三天把阁楼收拾干净。旧家具搬到角落码整齐,地板擦了两遍,圆窗的玻璃洗了一遍。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翻出画架、画布、颜料和笔——这是她来陆家时除了衣服以外唯一带的东西。外公说,学画画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笔,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光会来。
现在光来了。
她支好画架,面对那扇圆窗,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颜料的气味涌进鼻腔——松节油、亚麻籽油、矿物色粉——这些气味是她的母语。嫁进陆家这一个月,她说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话——"我很好"、"没关系"、"奶奶您别生气"——只有在这里,她不需要说话。她的笔替她说。
她画的是记忆中外公的老房子。
青瓦白墙,门前一棵巨大的栀子花树,花期正盛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堆满枝头,远看像落了一层雪。外公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一把蒲扇和一杯浓茶。他在打盹,蒲扇从手里滑下去了一半,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苏晚画得很慢。每一片花瓣、每一道树影、每一缕阳光,她都像在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描。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回一趟家。回到那个她七岁时坐在外公膝盖上学调色的夏天,回到那个栀子花香气能把整条巷子淹没的午后。
那个家早就不在了。外公走了,老房子卖掉了,栀子花树被新房主砍了。但在这里——在这个不足八平方的阁楼里——她可以把一切都画回来。
阁楼成了她一个人的领地。
张妈知道她在阁楼画画,但从来不上来打扰。陆寒舟大概不知道——他从来不踏足三楼,他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只有书房、卧室和楼下客厅。苏晚每次去阁楼之前都会在走廊里听一会儿,确认楼下没有脚步声才会溜上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中学生偷偷谈恋爱——对象是一块画布。
她在阁楼里度过了嫁进陆家之后最平静的时光。
有时候她会画到天黑。圆窗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灰蓝,最后变成深沉的墨蓝色,和屋内的黑暗融为一体。她不开灯——阁楼里也没有灯。她就坐在黑暗中,闻着颜料的气味,听着雨滴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房子里,找到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角落。
有一天下午,她在阁楼里画到半途,忽然想起忘了换栀子花。
她放下画笔跑下楼,去花园剪了一枝新花,跑到书房门口把蔫了的那枝换掉。她刚蹲下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又在这里?"
苏晚吓了一跳,转过身,陆寒舟站在走廊尽头。他今天回来得很早——才下午四点。西装还没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着蹲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枝栀子花的苏晚,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理解的现象。
"我……换花。"苏晚站起来,把蔫了的花往身后藏了藏,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陆寒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玻璃瓶里的新鲜栀子花,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她的围裙上沾着颜料——蓝色、绿色、白色,东一块西一块。手指缝里也嵌着没洗干净的钴蓝色。
"你手上是什么?"他问。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下意识地把手也往身后藏。
"颜料。"
"什么颜料?"
"油画颜料……我在阁楼画画。"
陆寒舟沉默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更像是意外。
"阁楼?"他说,"那里还能用?"
"能。我收拾了一下。有一扇窗户,下午的光线很好。"苏晚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比婚礼那天晚上还长。
陆寒舟没有接话。他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画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在画什么。
"老家的房子。"她说。
陆寒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一半在书房的光里,一半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枝蔫了的栀子花。她忽然觉得——也许他没有那么冷漠。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第二语言的人,你让他开口说一句中文以外的语言,他本能地会闭上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会。
苏晚把蔫了的花丢进垃圾桶,回了阁楼。
画架上那幅老房子的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栀子花树的每一片花瓣都被她画得细细密密,从花蕊的淡黄到花瓣末梢的瓷白,过渡得像是真的会呼吸。外公的轮廓也出来了——他坐在竹椅上,半张脸藏在花枝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是在笑。
她拿起画笔,在画布右下角签了一个字——"晚"。
这是她所有作品的署名方式。不签全名,只签一个"晚"字。晚是傍晚的晚,是迟到的晚,也是苏晚的晚。外公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你妈生你生了一天一夜,你来得晚,但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
她放下笔,靠在阁楼的斜墙上,看着圆窗里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窗外花园里的栀子花还在开着,香气顺着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和她画里的栀子花遥相呼应。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画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不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下午,在这间阁楼里,她找回了一样东西。
她终于找回了一个可以不用撒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