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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个人的江城 苏晚独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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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嫁进陆家之后很少进城。不是不能去——陆寒舟给她办了副卡,额度无限,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买任何东西。但她不去。不是因为不想花钱,是因为她发现江城这座城市对她的意义变了。以前江城是她读美院的城市,是她和林棉骑着共享单车穿过梧桐树隧道去吃小火锅的城市,是外公带她去市美术馆看展览然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分吃一个烤红薯的城市。现在江城是"陆家所在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被"陆太太"三个字覆盖了,像一场大雪把原来的地形全部抹平。
但有一个地方她没有让雪盖住。市美术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市美术馆。没有叫司机,没有打车,坐了三十七站公交车。车上全是放学的学生和买菜回家的老人,车厢里混合着校服汗味和韭菜的辛辣气。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觉得这是她嫁给陆寒舟以来呼吸到的最新鲜的一口空气——不是因为空气本身新鲜,而是因为这口空气不需要经过陆家老宅的纱窗。
美术馆在办一个印象派的小型巡展。莫奈的《睡莲》复制品、几幅雷诺阿的人物,还有两幅毕沙罗的风景。展厅里人不多,安静得像一座被抽了真空的钟罩。苏晚在《睡莲》前面站了很久。不是在看画——是在看画旁边的小标签。标签上写着创作年份:1914-1917。她忽然想——莫奈画这些睡莲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视力在衰退,他的妻子去世了,他的国家在打仗。但他还在画。他在花园里支起画架,对着池塘里那些在炮火声中依然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的睡莲,一笔一笔地画。不是因为有人要看,是因为他需要画。
苏晚站在那幅复制品前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和那池塘里的睡莲有点像。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外公走了,她嫁进了一栋住着却感觉不属于她的房子,她每天在厨房里做两份没人吃的早餐——但她还可以画画。她还可以在阁楼里对着圆窗,把记忆里的栀子花树一笔一笔地画回来。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踏实。不是因为画画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还能画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不是对陆寒舟的反抗,不是对这段婚姻的反抗。是对"被消失"的反抗。一个人只要还在创造,就不会完全消失——这是外公教她的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在分吃一个烤红薯。老太太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继续吃。苏晚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红薯的白气、老太太掰红薯的手、老头说"太甜了"但继续吃的那个表情。她不知道回去以后会怎么用这个画面。也许会画一幅画——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两个分吃烤红薯的老人,台阶下面是匆匆的行人和亮起的路灯。也许不画。但她记住了。她发现自己在嫁进陆家之后学会了一项无用的技能——记画面。每天在阁楼里画不了画的时候就用眼睛画,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归档进脑子里:栀子花在晨光里的阴影倾斜的角度、餐桌上空碗的倒影拉长有多少厘米、陆寒舟喝咖啡先放糖时手腕内侧青筋凸起又消退的弧线。她在用无用的记忆抵抗被消失。
公交车回程的路上她又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没有开窗——天冷了。她把头靠在玻璃上,车窗外江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会带走什么?带走那些画,带走外公的蒲扇和旧速写本。带走那个在美术馆门口掰红薯的老太太给老头递红薯的手。其他的——这栋大宅子、那张无限额的副卡、那个永远不会坐下来吃她做的早餐的人——她什么都不带。
公交车在陆家老宅附近的站点停下。她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公交车上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参加那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入选作品可以挂在市美术馆的墙上。那面墙外公带她去看过无数次。她要把她的画挂在那面墙上——不是为了被陆寒舟看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任何人看。只是为了在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能说——我来过,我画过,我的画在这里挂过。这比任何人对她的评价都重要。比"陆太太"重要,比副卡重要,比结婚证重要。因为这是她自己做的。
她推开陆家老宅的大铁门。院子里没有人,栀子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她站在花园里闻了很久的栀子花香。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上停了一下——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陆寒舟在家。她没有进去。她只是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地回了自己房间。
三天后她提交了报名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填了——"林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