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曲 ...
-
曲惟宁磨磨蹭蹭回酒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惨白的肚皮。
大堂里的香薰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喷着雾,白茶味甜得发腻,曲惟宁屏息,加快了步伐。夜班前台正趴在柜台后面打打瞌睡,自动门咔嗒一响,他眼皮子艰难地抬了抬,扫了曲惟宁一眼,见是住22楼的小姑娘,又耷拉着脑门沉过去了。
曲惟宁绕去后头的消防通道,闪身猫进了那扇没关严实的安全门。楼梯间里有一股阴冷的潮气,她右手虎口隐隐发麻,那是刚才在车上被那男的硬生生给捏的,按电梯按钮的时候,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了两下。
电梯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摸样——脸色白得像纸,一头长发被海风吹得跟乱草窝似的,几缕碎发死死粘在干裂的唇角。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越抓越乱,索性翻了个白眼放弃。
-----------------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层灰白,地毯吸饱了夜里的潮气,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刷开房门,顺手把门锁保险扣上。她连灯都懒得开,将脱下的大衣随手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鞋子齐整地脱在玄关,这才径直扑进床里。
床垫往下一陷,接住了她,曲惟宁在床上发出舒服的长叹。
“啊,这日子才是人过的嘛。”
她趴了很久,脸埋在凌乱的长发里,呼吸渐渐变沉。肩背酸,手腕也疼,公交车上那场短暂的交手留下几处青红,稍微动一下,骨缝里都泛出疲倦。
身体已经累到这份上,脑子还不肯消停。
水厂的沉淀池,沿着管道爬行的湿影,池渊胸前亮起的白光,公交车里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一幕接一幕,从她闭着的眼皮底下翻过去。
曲惟宁把枕头拽过来,紧紧抱住,整个人慢慢蜷起。膝盖抵着腹部,额头压在枕角,只露出一双微红的眼。
她想,这不对,这个世界怎么从那天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趟旅行原先有两个人。
她和妈妈订好了海景房,列过一张长长的单子,写着海边、市集和几家商场。妈妈嘴上总嫌她买东西没数,真正逛起来,又比她更容易被导购说动。她们常为一件衣服的颜色争半天,最后两个颜色全买,回酒店再互相埋怨。
那张行程单还在手机里,一项都没有划掉。
曲惟宁眼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起先还抬手擦掉,后来便不管了,抱着枕头缩在宽大的床中央。胸口堵得发疼。
车祸以后,妈妈失踪了。
救援记录里只有曲惟宁一个人,交警找不到同行者,酒店和机票订单上也没有第二个名字。所有人都告诉她,这趟沿海旅行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可她记得副驾驶坐过一个人,记得那个人在服务区买了两杯咖啡,记得她嫌导航吵,伸手关过两次;车子冲出沿海山道前,还有一只手从旁边扑过来,死死护住了她的头。
那只手属于谁?
曲惟宁知道答案。
但她偏偏叫不出名字。
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落进枕套。曲惟宁怔怔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翻身坐起。这个动作带得床边几张纸滑落下去,轻飘飘散了一地。
纸上全是同一个女人。
有的只画了眼睛,有的勉强画出半张脸。画得最完整的那幅里,女人留着长发,眼尾微弯,笑起来很温柔,五官依稀和曲惟宁有几分相像。铅笔在鼻梁和嘴唇的位置反复修改,擦痕很多,纸面都磨薄了。
旁边几张没有画像,只写了一个“曲”字。
“曲”字后面,是大片空白。
曲惟宁捡起笔,低头看了很久。她试着在后面添一笔,手腕悬在纸上即将落笔时,脑中有一团雾突然涌过来,把刚刚浮起的东西淹得干干净净。
笔尖最终戳破了纸。
她看着那个小洞,半晌,将破损的纸平整收好放回桌上,把笔放回原处。
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曲惟宁低头按住胃,神情有片刻的茫然。她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吃东西,先去了郊区水厂,坐上了公交,下车后沿海堤走了很久。海风把人吹得直发木,直到回到酒店,饥饿才追上来。
她抓起床头电话,叫了一份粥,又要了杯热牛奶。
客服客气地问:“请问粥里有忌口吗?”
曲惟宁礼貌地回答:“麻烦不要加葱,谢谢您。”
“好的,请稍等。”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静下来。
她颓废地坐在床沿,眼睛滴溜溜的转,随后落到手机上。
屏幕有一道新裂纹,是在公交车上防卫时重击磕出来的。曲惟宁用指腹擦掉上面的灰,点开加密视频,水厂白惨惨的灯光再次铺满屏幕。
画面里的男人正站在沉淀池旁。
他微垂着眼,像在听水里的人说话。隔着手机只能听见泵机沉闷的轰鸣,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漏出几个字,“十分钟”、“清账”,还有一句语气很淡的“账本”。
什么账本?
曲惟宁把声音调到最大,仍旧听不全。
紧接着,注意力又被拉回屏幕正中,男人动了。
他肩膀一偏,水刃贴着颈侧掠过,削开后领。暗红细线从袖中滑出,被他反手一带,骤然绷紧。水物朝他扑去的那一刻,他已经踩上池沿,长腿借力蹬过立柱,人在半空拧身,黑色衣摆扫开一片水珠,落地时连头都没回,红线却准确勒住了身后的东西。
动作没有一点是多余的,他的身手很厉害,在公交车上是收了力了,真对上,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他,曲惟宁若有所思。
他脸上从头到尾没有多少变化,受伤时只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随手抹去血,继续收线。仿佛对面那些从水里生出来的怪物,他已经对战过千百回。
可是手机偏偏拍不到它们。
视频里的男人独自在空厂房中闪避、踢击,手里的红线时而绷紧,时而垂落。几次他分明被什么撞得后退,屏幕前方却空空荡荡,连一滴飞溅的水都没有。
曲惟宁看完一遍,耐心地又拖回开头。
第二遍,她盯着他的手。
第三遍,她开始看池边的水痕。
看到第四遍时,男人胸前骤然亮起。那团白光透过黑色衣料,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过去,沉淀池里的东西迅速失去光泽,软塌塌伏回地面。
曲惟宁按下暂停。
她合上左眼,只用右眼看屏幕。
房间里的颜色一瞬间暗了下去。
灰色的墙,灰色的床,暗淡的晨光。手机里的男人也成了一道模糊暗影,胸口那点白却亮得惊人,光晕深处有极细的纹路缓慢旋转,隔着屏幕仍像活着一样。
右眼开始发热,曲惟宁下意识抬手按住眼眶。
这只眼睛的异变同样始于车祸。
那天她在医院醒来,右边瞳孔里多了一块灰蓝色的斑。医生查过眼底,没查出伤,视力也正常,只当是撞击后的短暂变化。到了第五天夜里,那块斑忽然热起来。
一开始只是烫,渐渐变成疼。
疼痛从眼底一直钻进头骨,像有细小的活物在里面不停翻身。她吃了止痛药,敷过冰袋,半夜又去浴室拿冷水冲脸,眼睛仍旧越来越热。她蜷在酒店窗边,生生熬了一宿,天亮前已经疼得浑身发抖。
后来是个偶然,天快亮时,她累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左手无意间盖住左眼,只睁着右眼望向窗外,忽然亮起几颗蓝色的星点。
曲惟宁以为自己眼花,迟疑地放下手,那些蓝光随即消失。她重新遮住左眼,蓝点又出现了,这一次更多,从窗边一直散到夜色里,细细密密,时浮时沉。
她忍着疼走到窗前。
点点蓝光在右眼的视界里汇聚,越过马路,穿过楼群,最后拖成几条狭长的光带。它们在夜风中轻轻起伏,像是悬挂于天幕之间的蓝色绸缎,尾端垂进酒店后方的小巷。
曲惟宁盯了很久,终于披上大衣快速下了楼。
凌晨四点多,路上几乎没人,巷口的烧烤摊刚收摊,地上油污混着水,踩过去有些打滑。蓝色光带贴着墙根往里游,她走得越近,右眼便烧得越厉害。
拐进巷子时,有人吹了声口哨。
三个喝了酒的年轻男人倚在路边,一辆摩托横在脚旁。黄头发的那个抬起手臂,挡住她的去路。
“妹妹,这么早去哪啊?”
曲惟宁抬眼看他。她疼了一夜,脸色发白,乌黑长发有些乱,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神情却依然有礼有节:
“请让一下。”
黄毛笑起来,借着酒劲伸手朝她脸上摸去。
曲惟宁侧头避过,神色瞬间一冷。她抬手顺势扣住对方的手腕,身形切入其内侧,顺势下扣发力!黄毛吃痛身子一矮,她借力贴身,肘尖精准而凌厉地下压撞击,动作干脆俐落,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飒爽的弧线。
黄毛闷哼一声,整个人摔进纸箱堆里。
另两个人愣了半拍,骂着扑上来。曲惟宁毫不退缩,横切半步避开正面锋芒,借力打力,顺势一记扫腿击中膝弯,动作如行云流水。两人还没看清她的身法,便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
教养与身手在她身上碰撞出反差。
黄毛捂着腰爬起来,嘴里不干净地念叨着,却不敢再上前。
曲惟宁站在原处平复呼吸,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角与袖口,看向三人,语气平静温和地放狠话:
“再过来,就把你们腿打断。”
三人被她周身冷冽而利落的气场镇住,互相搀扶着狼狈退远。
曲惟宁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些防身与搏击的本领早已融入她的肌肉记忆,可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究竟是谁教过她这些。
她继续沿着蓝光往巷子深处走,蓝线停在下一道拐角。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黑色短外套,身形高而利落。巷顶斜斜漏下一束路灯光,从他眉骨上擦过去,照出挺直的鼻梁和冷峻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很深,没什么温度,走路时肩背挺直,右手腕上悬挂着一根褪了色的老红线。
曲惟宁没有惊慌,她非常自然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假装低头翻看、寻找路线,步履平稳而有节奏,神态自若地迎面走去。
边走嘴中边嘀嘀咕咕:“什么破地图,是往这走吗。”
男人由远及近,他的袖口沾着几点暗色水痕,指骨上有一道新鲜擦伤,但血已经凝了。他径直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看似迷路低头看手机的女孩。
两人擦肩而过。
曲惟宁迅速闭上左眼,只用右眼偷瞟了下他。
巷道蓦地沉进一片灰暗。屋檐、墙壁和脚下的积水全模糊下去,男人的轮廓也被阴影吞没,胸前却浮着一团盈盈白光。
蓝色光带也尽数流向那里。
右眼里的灼痛随着他的脚步减轻,一寸寸退下去。
曲惟宁继续假装滑动手机界面,默默数着脚步,直至确定对方走远,才在阴影里缓缓停下,微微回头。晨雾已经合拢,男人的身影消失了,蓝线也没留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昨夜的水厂是第二次。
门铃在这时轻响了两声。
“您好,客房送餐。”
曲惟宁收回思绪,关掉视频,整理好衣着去开门。
“您好,这是您点的海鲜粥和热牛奶,请慢用。”
“好的,辛苦您了,谢谢。”曲惟宁礼貌地接过餐盘,向服务员致谢后关上门。
粥送进来时还很烫,曲惟宁小口喝着,温热的食道让冰凉的身体稍微活过来了一点。她重新拿起手机,把水厂视频来回拖了几遍,最后定格在池渊胸前亮起的那一瞬。
第一次见他,右眼的疼痛消退了。
第二次见他,水里的东西被那团白光抽得一干二净。
公交车上靠近他时,眼底那块灰蓝斑也曾突然升温。
每次都有他。
曲惟宁截下最清晰的画面,放大男人的脸,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文件夹便只写了两个字:
【蓝斑】
窗外彻底亮了,浓雾仍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楼只露出模糊的顶。曲惟宁靠回床头,长发散在肩侧,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已是一片清亮。
她望着屏幕里那张冷峻的侧脸,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屏幕。
“当务之急,先找到他。”
她啪的熄灭手机,打了一个哈欠,如游魂般飘过去把窗帘合拢,再慢条斯理地钻入床上,力求让自己的身体与被子贴合地一丝不苟。
床上人正呼呼大睡,被遗忘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心中有日月’:找到你说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