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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 ...

  •   凌晨一点四十,海北市北郊第三水厂就剩加压泵还在工作。

      旧机组每隔一分钟轰地震一下,铁管跟着嗡嗡作响。这声音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外飘,撞上水泥墙,又闷闷地弹了回来。

      值班室台灯还亮着,桌上的泡面早就泡发胀干了,人却不知去向。厂区外头杂草没到了膝盖,最近的那盏路灯搁在半里地外,光线穿过浓雾泼过来,就剩下一团发黄的毛边。

      池渊站在水泥地旁,正低头盯着脚下那滩水。

      水块跟张饭桌差不多大,黑沉沉地贴着地,边缘收得圆溜。奇怪的是头顶管道阀门拧得死紧,四下里也看不到半点渗漏的痕迹,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池渊低头看着它,仿佛旧友,下一秒就要开口寒暄。

      水面在动,说动可能没那么准确。

      它在呼吸。

      每逢泵机震一下,水心就跟着鼓起个包,等轰鸣过去再慢慢瘪掉,像一只贴地趴着、正耐心收缩肺腔的东西。

      池渊抬腕看了看表,指针走得滴答响。

      “我赶末班车,给你十分钟。”

      空厂房里除了机器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也习惯了,自顾自笑了笑:“把检修员吐出来,顺着原管道滚回沉淀池去。三号闸我给你留个缝,天亮前自己走。”

      水面上“啪”地冒了个泡。

      池渊蹲下身子,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斜眼瞧它:“嫌窄了?”

      又一个泡挤着升上来,挨着第一个炸开了。

      “再多开半寸,警报就得响。等值班员回过神来,你连出都出不去。”

      水面僵了片刻,突然从边缘分出一条细溜溜的水丝,一路探到他鞋尖前,轻轻戳了戳。那感觉,就像个犯了事的小孩伸出指头,小心翼翼点了点他的鞋面。

      池渊耷拉着眼皮:“还惦记我身上的东西呢?”

      水丝猛地扯直,嗖地缩了回去,接着咕噜咕噜吐泡泡,彻底装聋作哑了。

      池渊知道这是谈崩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右手往裤兜边一甩,袖口里无声无息溜出一圈暗红色的细线。他一边拿指头绕着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劝过了啊,待会动起手来算强制清账。”

      话音还没落,那滩水自己从中间炸开了。

      一股水湿漉漉地顺着地皮贴过来咬他脚踝,另一股顺着水泥柱子往上狂钻,眨眼爬了两米高,顶端硬生生挤出一张没五官的人脸。后头更多水团跟着开花,凝成手臂、鱼尾,还有长着关节的鱼,水丝黏答答地拖在后面,根还扎在原处。

      池渊往后猫了半步,躲过脚下那一扑,手腕顺势一抖,红线跟长了眼睛似的缠上立柱,死死打了个结。

      线一拉紧,水人的脖子当场断开,“啪嗒”摔了一地。可下一秒,砸碎的水珠居然逆着重力弹起来,硬砂粒似的袭向他脸门。

      池渊下意识偏头抬臂。水珠打在冲锋衣上擦出刺耳的脆响,有几滴溜进袖口,胳膊上的皮肤登时泛起冰凉的青白痕迹,酸疼酸疼的,像是有只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那头怪鱼已经扑到了眼皮子底下。

      他屈膝硬顶住那怪物的下巴,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磨出难听的撕拉声。左手顺势扣死水怪的脖颈,借着泵机震颤的当口腰部一拧,猛地把整团水砸进了身旁的水沟里!

      轰!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排水沟的铁栅栏被水底几只手拽得咣咣乱响。池渊气还没喘匀,右手红线往后一抡,死死缠住栅栏把手,用力一拉——

      铁盖翻起,又重重拍下。

      刚凑上来的几张水脸顿时被拍得稀碎。

      “分这么散,”池渊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低头去扯缠在手腕上的一条水蛇,有些烦躁,“账本都给你记乱了。”

      水蛇顺杆爬,猛地在小臂上绞紧。

      他右手一麻,红线失手落了地。头上那无脸人影顺着横管倒挂下来,两条胳膊拉成透亮的薄片,呼呼作风,交叉着就往他脖子上削。

      纵使他机灵地矮身一躲,后领还是被划破了,冷风哗地灌进脊梁骨。他反手抠住管道上的检修链条,借力往旁一荡,抬脚踹中那玩意的肚子。水团崩开,那透亮薄片贴地掠过,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湿漉漉的白印。

      越来越多的水东西站起来了。

      有穿工装的人,有大肚子鱼,还有团长满眼睛的水球。它们把走廊、排水沟和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湿漉漉地往中间挤,走一步身体里就发出一阵恶心人的咕噜声。

      池渊环顾了一圈,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了胸口:“不听话,非逼我用这招。”

      隔着黑布料,一团青白色的光晕透了出来。

      那光起初就指甲盖大,接着顺着玉璧上的纹路漫开,像冷月落进深井里,一点点把水底的旧石阶照亮了。青玉贴着胸口发烫,整座厂房的噪音仿佛瞬间被压低了调子。

      围上来的水物猛地僵住,随后跟见了鬼似的,争先恐后往后退。

      池渊抬眼笑了一声,轻声道:“刚才给脸不要,现在想走?”

      玉璧骤然放光。

      那些水物的身子瞬间塌了下去,白蒙蒙的水汽从它们肩背、眼窝里蒸腾出来,化作一道道细雾,穿透冲锋衣,一股脑钻进他胸前的玉里。它们拼了命想往阴暗处爬,可脚下失去了流动的水分,刚迈出半步就化成了浑浊的水点。

      空厂房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四面八方都是水手划拉地面的声音,留下满地转瞬即干的湿痕。

      最后塌掉的是那个无脸人。它缩回水面,平滑的脸上凸起一个嘴巴的形状,似乎还想挤出点声音来求饶。

      池渊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线。

      “刚才给你十分钟你装哑巴,现在我可没功夫听了。”

      白雾被吸得干干净净。

      满地的怪东西彻底失去了形状,“哗啦”散了一地,顺着地势缩回了最初的位置。那滩水依旧是一张饭桌大小,颜色却成了恶心的灰败色,上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泡沫,彻底不动弹了。任凭远处的泵机怎么震,它连个涟漪都没泛一下,彻底成了死水。

      池渊按着心口,靠在墙边盯了几分钟,确认收尾后,他刚准备盘好红线,突然若有所思地一抬头,看向了楼梯间上方。

      楼梯门虚掩着一道缝。

      门缝里黑洞洞的,静得有些诡异。

      “谁在上面?”

      他踩着水泥阶梯走上去,推开防火门。平台空荡荡的,地上的灰尘落得很均匀,栏杆上还挂着破蛛网。再往上是封死的检修天台,铁锁上全是锈,压根没有动过的痕迹。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起来,嗡嗡砸着大腿。

      他摸出来扫了眼来电显示,按了接通:“收拾干净了。水厂的人天亮前能醒。”

      电话那头声音挺急的,嗷嗷叫着什么。

      池渊回头又蹭了眼死寂的楼梯,转身下楼:“行了别催,我现在过去。”

      随着大门啪嗒关上,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方那扇锈死的天台门后,才慢慢滑出一双眼睛。

      曲惟宁一直等到外头连尾灯的光都看不见了,才猫着腰从横梁和墙壁夹缝的小窄台上翻下来。她落地时很轻盈,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只激起了一小片灰尘。

      她猫腰走到栏杆边,探头看了眼那滩灰败的死水,随后有些手抖地掏出手机,点开了刚刚偷拍的视频。

      屏幕里,那个男人孤零零站在厂房中间,正对着一片空气自言自语。

      接着,他突然跟抽疯似的侧身、后退、抬腿,手里的红线凭空拉得笔直,整个人看着像在跟一堆空气肉搏。视频音轨里全是泵机的轰鸣和他的喘息声,什么水物落地、撞击铁栏的声音,一概没有录进去。到了后半段,屏幕突然过曝成一片刺眼的白,镜头降光后,只能隐约看到他胸口亮着个模糊的光团。

      曲惟宁用拇指拖着进度条,反复重播了三遍。

      手机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闭上左眼,单用右眼往楼下看——现实里的水迹明明还在,密密麻麻地爬了半座厂房,在她眼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光,就像刚有一群浑身湿透的人从这里落荒而逃。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把视频拉进加密文件夹,戴上兜帽转身隐入黑夜。

      -----------------

      末班公交车缓缓靠站,车灯在浓雾里撕开两道黄光,照亮了齐腰高的杂草。

      曲惟宁跟个幽灵似的缩在站牌后面,贼似的扫视了一圈车厢,确定刚刚那个怪异的男主角不在车上,这才松了口气,上车刷卡,溜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死角。

      车上没几个人,大多是刚下深夜班、面如土色的打工人,还有两个拎着菜篮赶早市的老太太。车里暖气跟假的一样,窗缝里刺刺拉拉往里漏风,吹得她散落的刘海不断往眼睛里扎。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把下巴深深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乱蓬蓬的,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娃娃脸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随着路灯一晃而过,眼底压抑的疑虑和几晚没睡好的乌青暴露无遗。

      跟了一整晚,身心俱疲,眼皮开始不听使唤地下坠。

      公交车越过高架桥,路过盐仓和一排死寂的旧楼。报站广播响到第三遍时,曲惟宁猛地惊醒,她心脏剧烈跳了一下,喘了口气,抓着扶手迷迷糊糊站起来往车门走,刚迈出两步,额头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热乎乎的硬墙。

      那“墙”低头看她,眉眼间带着没散尽的冷意,正是水厂里那个男人。

      他个子高得有些压迫感,黑色冲锋衣衬得肩宽腿长,短发上还沾着夜雾的湿气。鼻梁很高,下巴绷紧,眼神垂下来看人时,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锐利。刚才打斗的伤口被他藏得很好,只有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的血顺着指骨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池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有些哑:“跟踪我很有意思?”

      曲惟宁脑子里的瞌睡瞬间清空,眼神一抖。

      她没接话,余光快速越过他的肩膀——公交车正在慢吞吞靠站,后门离她不到四米。

      池渊横跨半步,跟堵墙似的挡住了窄小的过道:“手机拿出来。”

      曲惟宁挂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池渊刚伸出左手去接,曲惟宁的手腕突然跟蛇一样诡异地一翻,两根指头精准无比地死死抠住了他虎口的伤处。

      池渊早有防备,五指一合,凭着瞬时的反应反将她的手腕死死锁在掌中。

      曲惟宁一击不中,没有半点慌乱,纤细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屈肘横打破空,狠辣地直撞向他胸口。

      池渊偏身让过,手臂顺势往下一压。曲惟宁肩膀一沉,半边身子随之矮下去,脚下身法极其刁钻,膝弯已经阴狠地顶向他小腿。

      公交恰好进站,车身猛地震晃了一下。

      曲惟宁借力打力,踩住座椅底座,借着惯性拧腰,鞋跟从他脚踝后方狠狠一勾,他连脚都没挪,黑色衣摆随着车身轻轻一荡,扣住她手腕的手拿捏得极精准,既没伤她,也没给她任何脱身的机会。曲惟宁抬眼时,只看见他低垂的眉骨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两人的手在狭窄过道里极快地拆了三次,一触即分。曲惟宁每换一招,他都像提前知道落点,动作干净得近乎冷酷。最后一下,他只用手背在她小臂上一磕,她整条胳膊顿时酸麻,手机险些脱手。

      后排的老太太吓得菜篮子差点掉了:“哎呦我的妈呀!”

      曲惟宁心里瞬间有了数。

      论真本事,她打不过。

      车门已经打开,冷风从前方扑进来。池渊仍如一堵墙般挡在她和车门之间,身后几个赶着下车的人被堵住,开始不耐烦地催。

      “让让啊,怎么站过道上打架?”

      池渊没理会旁人,再次朝她伸出手,声音平淡:“手机。”

      曲惟宁看着他,原本冷冽的眼神在半秒钟内荡然无存。她迅速换上了那张她最擅长、也最具有欺骗性的伪装——

      她吸了一口气,眼眶说红就红,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惊恐、委屈与无助。

      池渊眉心微动,似乎预感到有些不妙。

      下一秒,曲惟宁带着哭腔,猛地喊了一嗓子:

      “非礼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直接压过了报站声,整车乘客齐刷刷转过头来。

      此时此刻,池渊那只修长的手还牢牢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两人离得极近,曲惟宁又耷拉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离得最近的大爷当即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哎!小伙子!干什么呢大白天拉拉扯扯的?!”

      抱菜篮的老太太也反应过来,一巴掌狠狠拍向池渊的胳膊,嘴里骂道:“撒手!长得人模狗样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就动手动脚!”

      面对群众铺天盖地的正义声讨,池渊眉头微皱,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曲惟宁等的就是这半分!

      她脸上的委屈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手腕灵活地一缩,顺势借着老太太挥过来的菜篮挡住男人视线。她身形如游鱼般灵活,矮身一钻,直接从两名围观乘客之间的空隙滑了过去。

      大爷连忙挺身拦住想追的池渊:“小伙子你别走!”

      大妈急着给“受害者”让路,原本狭窄的过道霎时乱成一团。

      曲惟宁扶住门边栏杆,身姿矫健利落,一步跨出车门,瞬间汇入下车的人群与晨雾之中。

      气动车门发出嘶嘶声,正缓缓合拢。

      她侧着身子从最后那道半尺宽的缝隙里硬挤了出去,风衣后摆差点被夹住。落地时她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随即迅速转身,隔着玻璃窗与车里的池渊对上了视线。

      池渊站在门内,脸色阴沉得能下雨。

      公交已经起步。他刚要让司机停车,车里的老头老太便七嘴八舌围了上来。

      “挺大个小伙子,欺负个小姑娘干什么?”

      “还抓人家手腕,我都看见了!”

      “看给人姑娘吓得,小脸白成啥样了!”

      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瞪着他:“小年轻,消停点啊!再动手动脚我直接开去派出所了!”

      池渊透过后车窗,看着站台上那个越变越小的瘦削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再次渗血的伤口。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行,算你狠。”

      -----------------

      曲惟宁下车后根本没敢回酒店,她懊恼地沿着海堤一路向东一路疾走。

      自己还是大意了,第一次跟踪人就被抓个现行,她搞不懂明明人都骑摩托车走了,却又去而复返,跟专门堵她似得,关键她还没发现。
      她在心里暗暗反思,下次可一定要再细心些。

      已经是后半夜,沿街的店铺全落了卷帘门。狂风越过高高的防浪墙,夹杂着腥咸的水汽铺天盖地拍过来。墙外黑漆漆的大海在咆哮,巨浪撞在堤坝上摔得粉碎,变成白沫又被风刮回海里。

      她的右眼现在烫得吓人。

      从在水厂撞见那场“独角戏”开始,眼眶里那块蓝色的斑块就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不停地往外冒热气。刚才靠近池渊、甚至指尖碰到他伤口的那一刻,那股热度几乎要烫穿皮肉,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休眠的东西苏醒了,兴奋地来回穿梭,疯狂催促着她——去看清他,缠住他,别让他跑了。

      曲惟宁停在海堤尽头,抬手狠狠按住右眼,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远处的海雾厚得跟墙一样,灯塔刺出来的黄光钻进去,眨眼就被吞得干干净净。她透过指缝死死盯着那片浓雾,许久,那股几乎让人发疯的灼痛才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眼底躁动的热意重新压了下去。

      就好像,它已经咬到了想吃的肉。

      曲惟宁缓缓松开手,掌心里一片湿热,全是冷汗。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她望着雾气里那片看不到边的大海,站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你想让我……把他找出来?”

      轰!

      一个巨浪狠狠砸在堤坝上,泼了她一脚湿冷的海水。

      这一次,右眼彻底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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