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山骨》一或桥

3、第 3 章 曲

　　曲惟宁悠悠转醒时，已经到了下午。

　　她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眼底带着刚醒时的空茫，脑瓜费力的转动，才想起今天要做什么，找那个人，她叹了口气，在黑暗又安静的环境里睡了太久，只会让人感到迷茫和无助，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虽然他肯定不是普通人，曲惟宁也不敢打包票他能解答她遇到的事。

　　再胡思乱想只会让人丧失斗志，曲惟宁甩甩脑袋，力求保持昂扬的精神状态。

　　她慢悠悠地顺着被子滑下来，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顺手抓起手机。锁屏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来自她前几天委托查事的人。

　　【找到你说的地方了。】

　　【第三考古所，旧称省考古研究所第三工作站，地址发你。】

　　【你给的那些零碎话很有用，“食堂很难吃”“三号库房常年漏水”，都对上了。但你要找的人仍然查不到。】

　　曲惟宁一下坐了起来。

　　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两秒。她扶住床头，等那阵眩晕过去，踩着拖鞋直奔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秀致的脸。眉眼干净，眼尾微垂，不说话时显得格外乖巧温软，像个听话的乖乖女。

　　可她镜子里的眼神却截然相反。

　　这副毫无攻击性的面孔，是她最习惯的伪装。从小到大，只要她弯一弯眼角，语气软一点，再严厉的人都会放缓声音。这个面具帮她避开过无数麻烦，也让别人在她面前习惯性地放下戒备。

　　她熟练地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冷水洗了把脸。极度迫切的心情让她动作快得飞起，挤牙膏时手上失了准头，白色膏体落在洗手池里。她懒得再看一眼，沾了水快速刷完牙，换好一身干练的衣服，拎起包便往外走。

　　临出门前，她还没忘记把自己伪装好的气质挂回脸上。

　　然而刚刷开房门迈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堵软绵绵的肉墙。

　　对方“哎哟”一声，手里的冰咖啡晃出大半杯，乳白色液体泼上酒红睡袍。胖子低头看看衣襟，又看看她，脸上的困意顿时去了不少。

　　“小姐，”他拖长声音，“你最近对我意见很大啊，半夜敲门，白天动手，现在开始直接撞了？”

　　曲惟宁认得他。

　　他住隔壁，三十岁上下，身形富态，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的表隔几天换一块。更勤快的是女伴，短发的、长发的、卷发的，她至今没见过重样。酒店隔音已经算好，他那边仍常在半夜传来音乐和笑闹。有一回折腾到凌晨三点，曲惟宁忍无可忍，披上外套去敲门。

　　胖子开门时，脸上贴着半张黑色面膜，身后还有人在笑。

　　曲惟宁说：“麻烦把音乐关小一点。”

　　胖子靠着门框：“酒店又没规定几点睡觉。”

　　“规定里有一条，请勿影响其他客人休息。”

　　“你睡眠浅，应该找前台换房。”

　　“你的音响声音大，更适合换地方。”

　　两个人站在门口来回说了五分钟，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胖子把音乐关了，关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说她年纪轻轻，活得跟老干部一样，十分可惜。

　　曲惟宁当时很想告诉他，一个人的夜生活过于丰富，也有可能单纯缺乏白天生活。

　　碍于礼貌，她忍住了。

　　眼下胖子的睡袍被咖啡浇湿一片，脸色实在称不上愉快。

　　曲惟宁心底一片焦躁，今天有要事缠身，她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人身上。但在抬头的一瞬间，她眼里的冷意收得一干二净，眼尾微微耷拉下来，流露出极具欺骗性的歉意。

　　“呀……真不好意思！”她微张着嘴，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是我走太急了，您的衣服送去洗吧，清洗费或者赔偿全部算我的。”

　　胖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前两天敲门时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今天态度这么软，倒不好意思撒火了。他低头闻了闻衣襟：“冰美式，没糖没奶，应该洗得掉。”

　　曲惟宁看着那片乳白色污渍，眼神微微闪了闪，却懂事地没去拆穿他。

　　胖子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沉默两秒，面不改色地改口：“酒店做咖啡，偶尔有自己的想法。”

　　“嗯嗯，理解的。”曲惟宁小幅度地点头。

　　胖子侧身让开，见她踩着急促的脚步快步往电梯去，忍不住从后面叫了一句：“曲小姐。”

　　曲惟宁回过头，眼里带着茫然。

　　“你脸色差得跟鬼一样。”他抬了抬咖啡杯，“有急事也先吃点东西，别死在走廊上，容易影响我续住。”

　　曲惟宁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

　　转身踏进电梯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低头重新看那三条消息，把地址复制进地图。导航显示二十七公里，开车四十分钟。

　　第三考古所。

　　消息发来之前，她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遗忘像一团黏稠的黑雾，不仅吞噬着妈妈的脸和名字，也在一点点蚕食着她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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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惟宁来到前台，双手将房卡压在台面上，声音轻柔有礼：“您好，今天麻烦安排打扫一下房间。不过地上的纸张和桌上的东西都请保持原样，千万不要动，谢谢你们啦。”

　　前台姑娘忙点头：“好的，曲小姐。床品需要更换吗？”

　　“要换的，麻烦啦。垃圾只收垃圾桶里的就好。”

　　她交代完，礼貌地颔首致谢，随后风风火火地出了大门，上了停在外面的出租车。

　　旁边的前台同事探过头：“她看着好小啊，顶多刚上大学吧？说话还那么有礼貌。”

　　“身份证登记都二十四了。”前台姑娘把房号录进清洁系统，“别看人家长得嫩，住行政套房，一订就是一个月，房费一次性结清，连眼睛都不眨。”

　　同事咂舌：“这么有钱？”

　　“她最先问的其实是顶层的总统套房，听说前头有人长包了，才退而求求其次选了行政套。要是总统套空着，她估计直接包总统套了。”

　　两个人一齐朝门外望去，出租车早已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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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清晨的海风带着湿冷的气息。

　　曲惟宁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便靠在后座上，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目的地是“第三考古研究所”。

　　这里是她妈妈生前工作的地方。

　　在此之前，曲惟宁甚至记不起这个地方的名字。她前两日私下花重金委托私家侦探去查，正是因为关于妈妈的一切都在她的记忆里迅速褪色——被遗忘的不仅仅是那张温柔的脸和那个脱口欲出却卡在喉咙里的名字，甚至连与妈妈相关的过去，也在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一点点从她脑海里剥离、擦除。

　　那种感觉恐怖至极，就像自己的记忆是一个正在漏沙的沙漏，如果不抓紧，那些至关重要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

　　她只能凭着仅存的一点记忆，从过往残存的旧笔记、行程单以及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命挖掘有效信息，再拿着这些碎片去让人去查、去核实。

　　车子在老城区幽静的林荫道尽头停下。

　　曲惟宁抬眼看去，高墙耸立，铁门锈蚀，一块写着“第三考古研究所”的木牌挂在门口，透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岁月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这个地方很旧。门卫室墙根爬满青苔，院里有两栋灰砖楼，靠西那栋的外墙布满深绿色爬山虎。楼前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顶部缺了一角。

　　曲惟宁看着那块缺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宁宁，别踩那边，底下有蚂蚁窝。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画面还没来得及浮起来，便从她意识里散了。

　　曲惟宁快步走到石碑旁，蹲下去看。碑座左侧有一条不起眼的裂缝，几只褐色小蚂蚁正从里面进进出出。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来过。

　　她一定来过。

　　门卫室的玻璃上糊着一层抹不掉的油垢。大爷正耷拉着眼皮看小电视，听见脚步声，斜眼打量着她。

　　曲惟宁扣了扣窗台，开门见山地问：“大爷，这有没有一个姓曲的人啊。”

　　门卫发根稀疏的头从从窗口出来，他掏了掏耳朵：“姑娘，你找谁？”

　　“我想查一位以前在这里工作的人，她姓曲。”

　　“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卫等了会儿，神色渐渐疑惑。

　　曲惟宁拿出手机，把调查人发来的信息给他看：“姓曲，女性，四十多岁，应该做过沿海遗址和水下考古。”

　　门卫看看手机，又看看她，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找人方式”。

　　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没这个人，你在哪瞎听来的？我们这儿就这么几号人，我干了快三十年，根本没这号人。”

　　“你先去综合楼问吧，二楼人事档案室。进门登记。”

　　登记簿摊在窗口边，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曲惟宁填下姓名和手机号，被访部门那一栏空着，她正要写“档案室”，门卫忽然伸手按住纸角。

　　“等会儿。”

　　他盯着她刚写下的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曲惟宁？”

　　“是的大爷，你认识我？”

　　门卫把登记簿往回翻。这个所平时访客少，一页能用很久，他翻过三张，在其中一页停住，又推到她面前。

　　“你前阵子来过啊。”

　　曲惟宁低头。

　　旧记录写在页面中间，来访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微微向右斜，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

　　是她的字。

　　日期在车祸前一天。

　　曲惟宁蓦然抬头：“你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