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苑璐

2、第 2 章 邵

　　邵驰面色微沉，周身裹着一层郁气，闷声落回座位。

　　遥遥望向墙角里的位置，那个人还没回来。

　　“少爷，您又怎么了。”方云承玩着手机，漫不经心中假意关怀。

　　“方少爷，”邵驰瞅着面前这位父从政母从商，现在就开始准备留学计划，毕业后等着回家继承家产的真少爷，“你还是叫我大爷吧。”

　　“邵大爷，咋的了这是，”前桌周一扬转过身，趴在椅背上。他向来不拘小节，一口一个大爷叫的可顺溜，邵驰偏爱与他混在一处。

　　“我被告白了。”

　　空气仿佛沉静了片刻，骤然周遭的目光像激光般齐刷刷的扫射过来。

　　方云承当即把手机扣在一边，周一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隔着过道的宋屹停下手中的笔，拖着椅子靠了过来。

　　出门买奶茶的黄佳雯一回来就听到这句话，一屁股坐回周一扬的旁边。

　　几个人眼光直愣愣的盯着邵驰，像要显形的妖怪。

　　周一扬说：“谁？哪个班的？”

　　方云承仿佛看吾儿初长成，甚有些心酸落泪，“你可算要迎春了。”

　　宋屹说：“别是告白错人了吧。“

　　黄佳雯不解：“哪个女生眼这么瞎。”

　　“黄佳雯，你给我好好说话，”邵驰紧盯着她，一把夺过黄佳雯的手里的奶茶，放在身后的窗台上，任黄佳雯怎么伸手都够不着。宋屹方才椅子一挪屁股一坐，整个过道都被这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别皮。”

　　邵驰对裴珞那股挥不去的烦闷，说起来黄佳雯还真无从撇清。

　　她倒也是个奇女子，堪堪擦着最低分数线进的青云中学，一头黑色的凌乱短发，整天妆容张扬，打扮亮眼。

　　性格坦荡，校内外都混的如鱼得水。私底下切换自如，上一秒还在装乖卖萌，转眼又讲着什么江湖义气，捋起袖子，径直迈步而出。

　　这导致女生们都爱惨了她，刚开学没多久她黄佳雯的大名就响彻云霄。而他们高一六班这一个月对裴珞的告白风气，黄佳雯就是源头。

　　黄佳雯在军训时就发现了这棵独苗，第一个向裴珞递出心意，好似不期待答复但也确实没得到回应。

　　她看着班里那些将情愫藏于心底、畏畏缩缩的可爱女孩子，就鼓舞着女孩要勇敢追求和表达，不必太在乎结果。

　　邵驰就这样被迫一次次撞见。

　　黄佳雯还不嫌弃事大的说：“我们邵大爷被裴珞打击的不小啊。”

　　他们这一小圈都知道邵驰那点心思和破事，尤其是被邵驰当成罪魁祸首的这位。

　　“别提他了，被他撞见了。”

　　周一扬揶揄道：“你俩这是啥孽缘啊，你撞见我，我撞见你，今儿个还捎上我了。”

　　“你人生第一次被告白还能被撞见，”方云承眼里闪着星光，“我说真的，要不你俩认识认识？”

　　“我都懒得说你啊，你长这么大居然是第一次被告白，对得起你的脸吗，你想想过是哪里的问题吗，邵……”黄佳雯喋喋不休地教导着，宋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奶茶拿回来了，留下一句“你太吵了”，就把奶茶吸管塞回黄佳雯的嘴里。

　　宋屹冷不丁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结果呢？”

　　所有人凝神屏息，期盼着接下来的回答。

　　“我说抱歉，我喜欢女生。”

　　窗外的枝叶微微摇晃，晚秋的风顺着窗沿缓缓钻了进来，扫过少年们的发丝。正午干热的暖阳撒下，透过玻璃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辉，笼罩着靠窗角落里安静挤作一团的几颗少年脑袋。

　　裴珞偏巧走到教室门口，迎面拂来这阵清风。
　　门口正对着那群簇拥一处的少年，暖阳和微风缱绻缠绕着这副安然的画面，有些留恋不舍，连裴珞都有些微微的出神。

　　“啥？！”

　　一声措不及防的惊呼骤然撕碎了这份伪装的静谧。

　　裴珞回过神，弯腰捡起风卷落的白纸。

　　白纸被胡乱地写写画画，邵驰攥着笔尖，指尖散漫的轻点桌面。

　　百般思索，依旧不得要领。

　　周围的人仿若披着狼皮，龇牙咧嘴，叽叽喳喳在他身边环伺。骇人的目光灼灼而来，似要将一切吞噬，他像一只待宰的肥美羔羊，一身无辜。

　　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从小学五年级就一米七三的身高，到初二的一米八五，直到现在长了两厘米的一米八七。他常年坐到后排，站到末尾，生长与发育期总是在他想显摆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惹得旁人歆羡。

　　他心底暗自忖度，自己样貌不俗，身形挺拔。骨架宽大舒展，肩背结实有力，臂膀线条流畅，更不必说那一身扎眼的长腿，本就该最惹人心动才是。

　　论行为礼仪和绅士风度，虽说幼儿园时候惹哭过几个姑娘，但他的发小各个家风雅正，君子教养，举止合宜。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他早就不是当初的野小子了。

　　无论如何，今天好歹有男孩子告白，这足以证明他具备魅力和吸引力。可一想到裴珞那淡然的神态，眼底漫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戏谑，仿佛在那一刻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点慰藉顿时又消减了大半。

　　邵驰本能的想避开，但思来想去，这或许是针对他现状的唯一突破口，他端正神色面对这件事——

　　中考成绩。

　　虽说曾调侃过黄佳雯是个踩线录取的奇女子，但他其实就比黄佳雯高了2分，仅仅2分。

　　他想起入学和黄佳雯认识没多久，这个黄花痴就开始在他耳边念叨裴珞，东一句西一句，说他成绩好，是录取第一考进来的，又夸人长得帅，性格温和，彬彬有礼，简直是天降男神。

　　浅金晨光斜斜淌进教室，邵驰伸手戳了戳黄佳雯，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们女生都喜欢成绩好的吗？”

　　“难道喜欢长得帅的学渣吗，”黄佳雯简直像看见了神经病，殊不知，她的同桌周一扬也默默躺枪，冲邵驰留下了无辜又茫然的小眼神，“都不能讲题。”

　　周一扬急急忙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正事？”

　　“你写作业了吗？”方云承在入学后就积极竞选六班班长，现在他总是很贴心的给邵驰开小灶，“要收作业了。”

　　“靠，我忘了，”邵驰埋头奋笔疾书，实则抄着方才从一沓作业里随机抽出来的一本，“嚯，这字写的倒是挺好看。”

　　邵驰抄到一半，险些把名字也抄上，笔尖落下，刚写了个“非”，忽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的作业。眼下纯属江湖救急，时间紧迫，他没功夫想那些弯弯绕绕，连忙把“非”字划走了。

　　“我是真不想说，但极个别同学连抄作业都能蠢到能被老师发现，”苏老师扫视教室内的所有人，最后视线定定落在了裴珞身上，“裴珞，你给我起立。”

　　一声令下，全班倏然安静。

　　周遭几道目光先试探性地望向裴珞，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视线齐刷刷涌了过去，细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纷纷响起。

　　“抄作业？”

　　“谁？裴珞？”

　　“他还能抄谁的？？”

　　“我以为他平时不会挨批评的……”

　　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明压的很低，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巴掌扇到了邵驰脸上，像无数的蚊子嗡嗡嗡的在耳边叫嚣，邵驰睫毛轻颤，有点烦闷。

　　不是吧……

　　本身安分端坐、凝神听讲的裴珞，莫名被点名，抬起头的瞬间有些发怔。随即听到苏老师让他和邵驰出门站着，结合前后，便有所了然。

　　邵驰带着惭愧，添油加醋地陈述事实，“苏老师，您有所不知，这可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他拿的，您是不知道找他要个作业多麻烦，一遍遍拒绝了我三次，都说烈女怕郎缠，学霸也怕流氓啊，虽说祸是我闯的，他……”

　　班上同学忍不住“噗嗤”出声。

　　苏老师严肃打断他：“一天天的净找事，滚出去。”

　　落在身上一道道目光，裴珞耳根悄悄泛起薄热，心底掺着委屈和愠怒，但面上看不出半分起伏。他拿起纸笔和练习册，缓缓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他抬步穿过教室，几下踏出房门，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但浑身的燥热依旧没冷静下来。

　　一旁的邵驰倒是不见窘迫，随意把笔一丢，利落起身，快步跟上裴珞，顺手把门带上。

　　他越过裴珞，靠着墙面，站在了右边。

　　肩背卸了力，紧紧贴着白墙。

　　邵驰感受那阵阵冰凉传入脊背，此刻他愧意翻涌，浑身都有些发热。

　　明明视他为对手，想要正式在成绩上展开较量，却出师不利先把对方坑了。

　　“兄弟抱歉啊，”邵驰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声音一出竟还有些沙哑，“我真不是故意的。”

　　裴珞走出来后缓了片刻，径直无视身旁的存在，垂眼低头看着手上的习题，闻见动静，侧目抬眸，撞进了邵驰的目光里。

　　邵驰唇角轻启，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卡在了喉咙中，轻微一怔，他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裴珞。

　　面前的人肤色清透，乌黑头发修剪整齐，额前的几缕碎发青垂。眼型偏长，眼尾下方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细小黑痣，半藏在长睫投出的阴影之下，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眉目间沉静如水，眼底凝着疏离和清冷，像远山覆雪，遥不可及。他的鼻梁线条流畅，下颌线清晰锋利，唇形偏薄，唇色浅淡。

　　这样皮囊和神态下，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着屏障，互不相容。

　　“看够了吗？”裴珞迎着面前定定的视线，轻轻开口。

　　邵驰回过神，先前拖累对方的惭愧，加上方才的失礼，更是臊的没边了，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抱歉。”

　　“晚了。”

　　邵驰最怕这种回复，最讨厌的也是裴珞轻描淡写的表情和语气，他内心抓狂，感觉这个男人好难解决，明明要杀要挂剐，悉听尊便，却……

　　确实晚了。

　　他正了正神色，像是灵光一闪，找到应付答案般忙不迭扔下了几句话，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你喜欢喝奶茶吗？我补偿一下你。”

　　“我请你吃饭可以吗？食堂和外面你随便挑。”

　　“你坐公交回家吗？我可以找车接送你。”

　　“你打联游吗？要不这样，我送你几套皮肤，这事就一笔勾销了。如何？”

　　“我跟你讲，罚站也就那么回事。别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要不你稍微习惯点？”单人秀的话匣子一打开，邵驰瞬间也觉得不是啥大事，开始传授经验开导对方。

　　话语铺天盖地砸下，裴珞偏到一旁躲开了，悻悻开口，“你下次别抄我的作业了。”

　　邵驰顿时被噎地说不出话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好胜心在作祟，狐假虎威的想做个样子，嘴却比脑子先做了反应，“你昨天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裴珞扭头掀起眼帘，目光淡淡地落向邵驰，“什么意思？”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邵驰好想扯一扯自己的嘴，怎么这么快就秃噜出去了。既然已经开口，破罐子破摔，干脆问个清楚，“怎么？你看不起吗？”

　　“我从未说过，”裴珞眸底藏着几分真切的诧异。

　　眸底的情绪生动真实，邵驰不由得心底一颤。

　　可他神志清醒，依稀记得那状若睥睨众生般的眸光，微微俯身逼近对方，“可你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他的目光直直锁在裴珞身上，只见对方嘴唇微张，似乎要开口辩驳，可话到嘴边了，却像是突然品出了弦外之音，戛然而止。

　　顷刻间，对方身形一顿，后撤一步，离开了被他身影所笼罩的那片阴影，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讪笑道。

　　“所以，你是在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