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苑璐

1、第 1 章 北

　　北原市青云中学，一所与北原市一中中学并肩齐名的重点中学，办学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浓郁，师资力量雄厚。

　　自从七年前的一场翻修和扩建，青云中学的建筑布局规整有序，疏密得当，焕然一新，市民路过无不感叹一声庄重大气。去年规划的游泳池建设，早提上日程，预计今年完工。

　　青云中学本欣欣向荣，却遭到不少古板严苛的家长诟病。批评校方领导重校园建设、轻教学本职，宁可纷纷施压力冲刺一中，唯恐孩子去了青云中学后心浮气躁、荒废学业。

　　久而久之，无论是人气还是口碑，青云中学渐渐被一中压过一头。

　　即便如此，青云中学依旧有它独特的优势。一些通情达理、民主开明的家长，他们更注重劳逸结合，希望孩子开阔眼界；更有甚者重视青云中学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提早规划留学路径。

　　恰逢其时，一些家庭优渥的少男少女成绩不上不下，冲顶尖却够不着一中，可成绩又比普通中学高出一头，这些次优的学生们都被青云中学收入囊中。

　　时日一久，坊间便流传起刻板标签：一中多苦读学子，青云多富家子弟。

　　邵驰随意穿着藏青色西装外套，外套左胸上印着一层青色云朵腾起的标志，里衬纯白衬衫，脖颈松松的垂着纯黑色领带，身着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身制服，再对比一旁的运动校服，顿时眼睛瞪圆了，仿佛看见了什么新鲜事，无不一步三回头，更有的直接赞叹。

　　视线里的少年扬起笑容，骑行的风拂起制服外套，那是风月缱绻的爱恋。

　　自行车驶入停车棚，邵驰下车后飞速锁车，眼神不稳的左右摇摆，撒腿想跑，一双白净的手从后袭来。

　　“你怎么又卡点，”面前的男人身形硕长，骨架舒展，看似清挺，却绝非单薄。

　　是每天精准逮着他的学长。

　　他看都没看邵驰一眼，笔尖划了几下，记他一笔，“好好穿校服外套。”

　　“学长，你就放过我吧，我真来不及了，”邵驰语气中仿若带了一丝乞求，趁学长低头记录，矮身侧过转头就跑，“卡点要失败了。”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上课铃声倏然炸响。

　　邵驰背着老师打了个无声响指，踩着响铃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心不在焉的人们全部抬头看向他，男生们默默竖起大拇指，大胆的女生们投来直勾勾的眼神和欣赏。

　　他游刃有余，身后的半截粉笔头顺着他的背脊划下，落在他同桌的桌上。

　　“邵驰，你……”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邵驰铿锵有力，字正腔圆般发出雄厚的道歉，字字句句透露着情真意切。

　　“……赶紧入座。”

　　落座靠窗最后一排，方云承把粉笔头扔到他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很嫌弃粉笔的触感和留下的残余，“看你实在可怜，你要真起不来，告诉兄弟，早上我稍你一程。”

　　邵驰摇头，本来想立着课本挡在前面直接趴下，突然转头眨巴眼睛，盯着方云承不动，眉心轻佻。

　　方云承无语片刻，突然来劲，也眨巴眼睛看着他。抬起手腕，托起下颚，手指点了点领带，疯狂暗示。

　　周围的男生们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属实是不想看两位长得帅气的男人对着骚，又低头看了看彼此的脸和有点别扭的衣着，在早读声中窃窃私语。

　　“你俩都帅炸了好吗，能别把青春那点骚对着兄弟们了吗？”

　　“简直帅帅的大男孩。”

　　“承哥，帅dior了。”

　　“胡说，我驰哥才是dior最帅了。”

　　邵驰：“？”

　　“我浑身不得劲啊。”

　　邵驰：“你身上长跳蚤了？”

　　“……我怀念运动校服了。”

　　“咋了，你穿校服就帅了吗？”

　　“可别杀人诛心了！”

　　高中刚入学将近一个月，不知道今年校领导又是抽了哪门子疯，走在时代前沿，层层流程还真给审批了下来。

　　据传闻还是学生会在校方决赛纠结的两款制服中投票选择了当下这款。

　　从小到大穿惯了运动校服的国人学子，哪见的这么潮流的事情，纷纷投入热情。

　　然事与愿违，先不提光是高质量的基础款就得千来块钱，这衣服一上身像套上了紧箍咒，那帮闹腾鬼们顿时都君子了起来。

　　也像照妖镜。

　　青云中学的校服是黑色运动服，百搭且简洁，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运动服中也算脱颖而出，曾因校服格调不俗荣获青睐。

　　如今挺括考究、质感出众的制服犹如一面镜子，样貌出众的人穿上，愈发耀眼；样貌普通的人，缺点暴露无遗。

　　制服从今年高一开始定制，高二高三因学业繁重躲过一劫。世人素来偏爱凑热闹，学长学姐们一早如观猴入园，观察他们的神态模样以作消遣。

　　“我今早要被频频回头的学姐们，看死了，”周一扬转身，顶着几缕随意翘起的毛发，嘟囔着，“那直勾勾的眼神，都给我整害臊了。”

　　“别自作多情了，”宋屹敷衍着，“多半是冲着新制服。”

　　”你这一头炸毛就够吸睛的。“方云承道。

　　邵驰二话不说，伸手拽住正捋头发的周一扬，直接将人扯起身。

　　“喂喂，搞什么！” 周一扬慌忙扒开他的手。

　　“少废话，” 邵驰低笑，拽着人往门外走，“出去给他们亮亮眼。”

　　挣扎的叫嚷声，在走廊里荡开，渐渐飘远。

　　高一六班位于教学楼一楼，出入格外方便。

　　校园内人影往来错落，廊下众生百态。

　　周一扬瞟向一旁的邵驰，他神态散漫，正低头与学姐闲散搭话，顺手帮人搬起书本，对合照的请求也毫不推拒，活脱脱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

　　踏进操场，人群四下分散，三三两两落在各处角落。

　　俩人去超市买了东西，便四处闲散乱逛，听到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声响。

　　“裴同学，你穿这身制服真的好帅呀。”

　　娇滴滴的女声响起，竟有些耳熟。

　　周一扬屏住呼吸，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唯恐打破这满屏冒着粉红色气泡般的浪漫氛围。

　　可他又按捺不住，悄悄侧头瞥向一旁的邵驰。

　　只见他眉宇间凝着愠怒，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还有，你今天收到我的情书了吗。”

　　......

　　又来了？

　　这位同学！

　　你的情书正躺在我的抽屉里呢！

　　光影一晃，晨间画面骤然浮现在脑海。

　　一枚信封从抽屉里掉落出来，邵驰神情顿了片刻。

　　他俯身捡起包装精致的信封，指尖轻微发烫。心跳起初只是闷闷的鼓点，像雷电在云层里轻轻翻滚，倏忽鼓点种种擂起砸落，敲在远山回荡，阵阵传入心窝。满心的欢喜，脑内控制不住的展开无尽遐想。

　　终于要开花了吗。

　　他微微动作，正要拆封，指尖动作顿住。

　　刚热起来的心骤然冰冷。

　　他看向名字的落款处——

　　裴珞收。

　　方才翻涌浪潮的狂喜好像一场梦，迎面倾盆大雨，被冷水浇灭，身体里滚烫的血液顷刻间停止了沸腾。

　　空欢喜一场，徒留尴尬与说不清的愤懑。

　　这是与他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裴珞，我喜欢你。”

　　“裴同学，那个....”

　　“裴同学，你人真的很好，我……”

　　往日那桩桩插曲浮现脑海，竟生出几分荒诞的熟稔感。

　　起初邵驰从未留意过裴珞，奈何老天爷铁了心要送给他一个竞争对手。

　　开学一个月，邵驰细数跟他走近的女生无一不向裴珞表明心意。

　　冤家路窄，他终究还是麻木了。

　　不想细数是第几次撞见了。

　　怎么这个叫裴珞的，总是被追在自己身边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告白，他的爱情呢！他的天定缘分呢！

　　思绪被夺走，回到座位上，面前就是周一扬幸灾乐祸的嘴脸，邵驰指尖几下抟起纸团冲他砸去。

　　邵驰郁闷了一上午，毫不掩饰的注视角落里的裴珞。

　　少年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皮肤白皙如玉，透着清冷的光泽，乌黑的短发干净利落，身上的新制服衬得他清冷矜贵。

　　他身形格外挺拔，肩线清晰利落，没有慵懒与疲惫，全神贯注的盯着黑板，有时会微微蹙眉，有时会眉心舒展。

　　邵驰转回了头。

　　青云中学的办学理念开放，校内有两个食堂，校外有自发形成的一溜沿街食肆，各家店铺鳞次栉比，青云中学的学生们出入自由。

　　邵驰和几个狐朋狗友吃完饭，应了新朋友的邀约，在走廊尽头偏僻的饮水处，倚墙候着。

　　男孩敛着步子的小跑而来，身影拉到眼前，落在邵驰的视线里。

　　“不着急的。”邵驰垂眼看他，勾唇一笑。

　　远处传来阵阵嬉笑声，随着人群溜走，喧闹声渐渐消弭，周遭又归于静谧。

　　“邵驰，其实我打了一堆草稿，看见你就给忘了，长话短说就是……”

　　邵驰闻声，拉回被一旁扰乱的思绪。微微低头看向面前身材娇小，皮肤白皙晕染着绯红，声音温柔细腻的男孩，他乖巧地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般。

　　“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

　　晴天霹雳！

　　他感情空虚至如今岁月，终于被人告白了。

　　他自认为确实有进步，也十分认可此人独到的眼光与绝妙的审美，但好像有点不太对......

　　邵驰顿时有些错愕，正要有所反应，原本清寂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身影。

　　那人边走边仰头饮水，似是察觉到身侧异动，眸光淡淡掠向一旁，倏然间，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不过是无意的一瞥，落在邵驰眼中，却仿佛带着几分睥睨般的轻慢与挑衅。

　　裴珞微微一滞，已然撞进二人的视线里。

　　蓦然，耳畔回响起方才听到的那番对话。

　　看着二人仿佛被撞破私语般的窘迫模样，他步履匆匆从一旁走过。

　　偏偏方才晃神间饮下的水卡在喉咙间，来不及吞咽。

　　人已经快步走远，可那抑制不住的呛咳声却在走廊里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