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布呐呐orange

6、雪夜还书卷 过了几

　　过了几日，一场急雪砸下来。

　　暮春的雪来得毫无道理。上午还晴着，傍晚忽然阴云压城，入夜竟落了鹅毛大雪。谢泽从太学出来时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他裹紧衣袍上了马车。回到住处烤了烤火便歇了。睡到半夜他醒了——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檐上，声响细密得像在往屋顶撒盐。

　　他想起来一件事：他有一卷手抄的《礼记注疏》落在讲学殿了，卷尾夹着一张纸，纸上随手写了一句诗。此刻他想起那句话，后背像被针扎了。他披衣套了外袍出门，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从府上到宫门比平时多花了两倍的时间。守门侍卫盘问后放了他进去。他穿过三道宫门七条长廊，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讲学殿前正要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裴清站在门内，玄色大氅松垮垮披着，发冠摘了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看样子是匆忙从寝殿赶过来的。他手里拿着那卷书，肩头落了一点窗缝渗进来的雪。他看着谢泽身上满头的白：“……本王猜你会来。”谢泽站在门槛外：“殿下怎么在这里？”裴清说：“本王也落了东西。”但谢泽低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地面——没有脚印，说明他不是刚到，他在冷殿里等了很久了。而且殿内没生火。他就站在这个四面透风的讲学殿里，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谢泽接过书卷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裴清的手指——凉的。“殿下等了多久？”裴清没有回答：“怕你明天找不着。你批注里头有一句写错了，本王替你圈出来了。你自己改。”谢泽低头翻开书卷——卷尾那张纸上，他那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被一道极细的墨线圈了出来，旁边没有批注，只有一个极小的字：“嗯。”谢泽看着那个“嗯”字，喉结动了。他合上书卷：“……臣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殿下。”裴清站在门内：“嗯？”谢泽没有回头：“……您以前也这样等过别人吗？”裴清沉默了两息：“……没有。你是第一个。”

　　谢泽攥紧书卷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听见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雪夜很轻：“谢泽，你慢点走。路滑。”谢泽没有放慢脚步。但他走到长廊拐弯的时候，侧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裴清还站在讲学殿门口，玄色轮廓被昏黄光线裹着，在漫天大雪里像一座孤零零的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一段在雪地里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书。卷尾那个“嗯”字，是裴清写的。他以前给江南那位姑娘写信，写了十几封，每封落款都工工整整。给那位武将遗孀写信，写了七八封，每封都遣词造句妥帖周到。但给谢泽批注，他只写了一个字：“嗯。”谢泽不知道他写“嗯”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把书卷揣进怀里，一整夜没有再翻开。他怕看一眼就再也睡不着了。

　　那天夜里，孙奉站在白玉京的回廊下看见裴清从讲学殿方向慢慢走回来——衣袍下摆湿了一片，肩头还落着没拍干净的雪，手里什么也没拿。孙奉犹豫了一下：“殿下，您送去的茶和蜜饯——谢博士什么都没让属下传回来。”裴清走过他身边，脚步没停：“……他收了就行。”孙奉又补了一句：“殿下——御史台的赵渡今晚也在谢府……”裴清站住了，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孙奉跟了他多年，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他去找谢泽干什么？”孙奉低下头：“……提醒他御史台有人在记他的账。”裴清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明早，把那盒新到的蜜饯也送去。”孙奉应了一声，看着裴清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心里叹了口气。完了。彻底完了。他家主子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这样过。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