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布呐呐orange

5、裴昭赠雪坠 长公主

　　长公主召见的时候，谢泽正在批课业。

　　传旨的宫女站在学室门口等他，谢泽换好衣裳跟着去了。一路上心里反复盘算裴昭找他做什么——他与长公主素无交集，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裴昭的暖阁里摆着一大束白牡丹，空气里浮着浅淡的花香。她坐在花枝后面剪叶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谢博士坐吧。”

　　谢泽在对面坐下：“殿下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裴昭把剪子放下端详了他一眼：“没什么吩咐，就是想看看你。”她笑了一下，目光像她兄长一样深但不冷，“我兄长最近天天往太学跑，朝中都在传他转了性。我来替他们看看——到底转了性，还是转了人。”

　　谢泽没有接话。裴昭也不等他接，径自站起来走到花瓶前抽了一枝白牡丹递到他面前：“这是‘雪坠’，我养了半年才开了四朵。送你一枝。”谢泽接过来：“臣不知为何。”裴昭重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谢泽，你知不知道裴清以前喜欢过什么样的人？”谢泽握着花枝没动。“……臣不知。”裴昭放下茶盏：“江南商贾之女，他十六岁那年去巡盐时认识的。那姑娘笑起来有梨涡，他给她写了一整年的信。还有京中一位武将遗孀，他二十岁那年把人从街面上捡回来养在别院里养了两年，后来那女人改嫁了，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走就走吧’。”

　　谢泽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变化。裴昭看着他：“你知道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吗？天天找理由见一个人，今天送帖明天送书后天亲自上门。那两段他喜欢得很‘正常’——送过礼写过信留过宿，但从来没折腾过自己。现在他折腾自己了。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谢泽低头看着手里那枝白牡丹：“……长公主想告诉臣什么？”“我想告诉你——我那兄长，以前喜欢的都是女人。你大概是他第一个让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人。”她笑了一下，“你要是哪天被他气跑了，我替他先给你赔个不是。拿着花回去吧，插瓶里能开七八天。”

　　谢泽握着那枝花走出暖阁时，在长廊上迎面撞见了陆缨。陆缨今日入宫给裴昭送绣样，看见他手里的白牡丹，眉毛扬了起来：“哟，谁送的？”谢泽面不改色：“长公主赐的。”陆缨凑近闻了闻：“长公主的花可金贵，轻易不给人的。你到底在宫里干什么了？”谢泽没有回答。陆缨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拈住了他的袖口，凑近闻了一下：“……沉水香。你身上沾的。”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谢泽，你今日又去见谁了？”

　　谢泽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知道是谁。”陆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真要往那条路上走？”谢泽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白牡丹：“……已经走了。”陆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走了我就不拦了。但你哪天要是摔了——记得找我喝酒。”她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谢泽站在廊下握着那枝花，忽然觉得它重了很多。不是花重。是那句“你哪天要是摔了”，让他意识到——这条路上如果摔了，可能真的没人接得住他。但他还是走了。回廊尽头，暮光把长廊的石板照成暖金色。他握紧那枝白牡丹，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一根不知道会不会断的绳子上。绳子的另一头，在白玉京深处某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