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布呐呐orange

3、太学听经声 第三天

　　第三天，裴清真的来了太学。

　　整个太学上下鸡飞狗跳。祭酒大人亲自带人把庭院扫了三遍，博士们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门口扫地的小童被勒令把扫帚换成全新的——理由是“摄政王看见旧扫帚会觉得我们太学不体面”。谢泽坐在自己那间窄小的学室里翻书，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动静，面无表情。沈砚推门进来：“你知道谁来了吧？”“知道。”谢泽翻了一页书。沈砚凑过来：“你不好奇他怎么忽然要来太学？”“不好奇。”谢泽又翻了一页。沈砚把他的书抽走了：“谢泽，你书拿倒了。”谢泽低头——果然倒了。他把书正过来，咳嗽了一声：“……我故意的。考察眼力。”沈砚满脸写着“你编你接着编”。谢泽不理他，把书举到面前挡住自己的脸。书页后面他的脸在发烫。

　　外面传来通报声：“摄政王殿下到——”谢泽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来得及出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裴清站在门口，今日换了一身银灰锦袍，比玄色柔和许多，衬得眉眼没那么咄咄逼人。他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太学祭酒和一众脸色复杂的博士们，但裴清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谢泽脸上：“谢博士，今日讲什么？”

　　“殿下想听什么？”

　　“你讲什么本王听什么。”裴清跨进门来，看了一眼这间窄小的学室，然后走到谢泽案前坐了下来——坐的是谢泽的位置。谢泽走过去：“殿下，那是臣的位置。”裴清仰头看他：“那本王坐哪儿？”谢泽指了指侧面的客席，一张矮榻铺着蒲团，坐下去比主案低一截。裴清看了一眼，没动：“本王就坐这儿。谢博士将就一下，坐旁边。”谢泽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席坐下——从这个角度仰头看裴清，正好对上裴清低头看他的视线。一高一低对视了一瞬，像猫低头看一只假装淡定的耗子。

　　他开始讲。但今日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裴清坐的是他平时那把椅子，手肘搁的是他平时搁的那块案角。案角上还有前几日他不小心滴上去的一小块墨渍，裴清的手肘就压在那块墨渍旁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谢泽盯着那节奏，忽然忘了下一句是什么：“……‘君子’——”他卡住了。裴清抬眼看他：“嗯？”谢泽低头翻书找行文，手指在书页上滑了两次才找到位置：“……‘君子之道，淡而不厌。’”他讲完后半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沈砚坐在角落里旁听，全程用一种“我看穿了你们所有人”的眼神盯着谢泽。谢泽假装没看见。课后裴清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对谢泽说：“谢博士，本王过两日再来。”谢泽站起来送行：“殿下不必——”他顿了一下，“——殿下随意。”裴清弯了一下嘴角，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谢泽，你今日讲‘淡而不厌’的时候——脸红了。”然后他走了，留下一屋子石化的博士和站在原地的谢泽。沈砚凑过来：“你脸红了？”谢泽面无表情：“没有。光打的。”沈砚看了看窗外阴天：“……你说是光就是光。”

　　那天傍晚，谢泽正在批课业，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孙奉——裴清的贴身侍卫长。人高马大，一身戎装，进门之后却站得像根柱子一样局促，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谢、谢博士，”他把包袱放在案上，“殿下让属下送来的。”谢泽打开包袱——里面是一盒新茶、一盏暖手炉，还有一小包蜜饯。他看了那包蜜饯，又看了看孙奉那张紧绷的脸：“……你们殿下还说了什么？”孙奉面无表情：“殿下说——明日太学冷，让您别冻着。”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殿下还说，茶要是喝着好，您让人传句话，他下次再送。”谢泽看着那盒茶、那盏炉、那包蜜饯，沉默了很久。孙奉站在门口没有走，像还有话要说。谢泽抬头看他：“还有事？”孙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属下告退。”他转身出去了，走得飞快。谢泽听见他在院子里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完了。”不知道是在说谁。

　　当晚谢泽坐在灯下沏了一壶新茶，是裴清送的那盒。茶叶入水，满室都是沉水香的气息——跟裴清衣上的一模一样。他端着那杯茶低头闻了很久。“……他送的茶都是他衣上的香。”他对杯子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杯子没答。但他知道答案。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