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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联手(三) 扶谨这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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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扶谨洗漱完便匆匆睡下。
尽管前几年奔走江湖,她自诩精力充沛,但这宫里的气氛真是悬乎其悬,光是当了会儿大理寺的门神,她就觉得精疲力尽。
百里钦却是一夜无眠。
男人一直在后门站到黎明。后门清扫的下人一到工位就看见百里钦这尊煞神旁边躺着一个死人。他们倒不害怕,甚至司空见惯。
“清理干净。”百里钦冷声,见几人蛮力抬起舒檀尸体,蹙眉道:“手脚轻些,他舌头断了。”
直到尸体被盖上白布,难闻的腥气散开,他才转身进屋,身周透着轻松。
巳时,下人送来请柬:“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岁在丙午,荷香满庭。朕观天时,宜与诸卿同赏新色,共话清平。兹定于后日初七戌时,设宴正殿,近臣后妃,皆得列席。念大理寺卿百里钦,掌刑狱、断冤正,夙夜秉公,朕知女劳。特为亲诏爱卿入宴,切勿以案牍为辞,凉薄清风。”
“不过半大小子…跟我玩君臣恩威并重这一套。”百里钦折下柬帖,拇指停在“近臣后妃”处,唇色变得清润:“不过正好。”
百里钦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大理寺。
午时,男人起身掀开门帘,盯着空荡荡的前院眯眼。“真不急吗?”
刚入夜,百里钦就锁了门,坐回案桌上,内心默数着时间。
不多时窗外传来响动,模糊的少女轮廓映在殿内地板上,令人难以忽视。男人起身捏着请柬,打开窗,笑得危媚:“还是改不掉爬窗的毛病吗?”
扶谨伸进一只脚,男人不情愿地让开,女孩纵身一跃跳了进来。
扶谨心想,要不说她粗鄙呢?百里钦这样一个娇弱白面人儿站在她面前,她方才见他堵着,却只想一脚踹倒他。
“你又想做什么?”男人问。
扶谨悄悄翻了个白眼,他可真是太喜欢照着答案问问题了。
“奴婢惶恐,”扶谨将“奴婢”两个字重重咬下,百里钦脸上浮现出错愕。这个时候又自称奴婢了,看来是有求于他了。
对此,他居然莫名有些高兴。
“今日我上工时,无意听到后日皇帝设宴,豪请八方,布宠后宫,我想让大人开恩,携我赴宴。”
“让我开恩?扶谨,这种话,其他人向来都是‘请我开恩’。”
“大人昨晚看我即兴演的那出戏不也很开心吗?我演得那般卖力,现在还是需要一个‘请’字和磕一个响头才作数?”扶谨皱眉。
见她神色有异,百里钦没由来的起兴。
“本官想除掉什么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了?”
“不是‘替’,是助。”
百里钦唇边溢出冷笑,“你做事,向来都这么不客气吗?”
“我不喜欢迂回于事。”扶谨秒接。
“若能保证安分行事,本官当然可以大发慈悲,准你坐在本官下首,布菜斟酒的活,自然就全交给你了,若是手笨搞砸,”男人停顿,笑意更甚,“本官就让这宫里再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扶谨没有点头,微笑着应:“我晓得做事的规矩。”
“还有话说?”男人用余光瞥着她腰间的令牌,女孩的手指紧紧捏着令牌,指尖泛红。
“请柬。”扶谨摊手。
百里钦眉头紧皱,“于你有用?”
扶谨摆手:“倒不是,只是怕大人弄丢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本官?”
扶谨指了指案桌,上面除了案册笔砚空无一物。百里钦不解:“什么意思?”
“大人,我昨晚将旧令牌放在桌上,您可有收拾?”闻言,男人气息一抖,死死控制住准备摸向腰间的手。“去哪了?”
女孩拿出身后的东西:令牌,请柬。
百里钦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就空了。
扶谨想说,他不该小看江湖人的身手。可她没有,她拿不准百里钦如今知不知道她除了皇妃亲眷和宫女以外的身份,她才不会全盘托出。
百里钦不习惯做抢夺的动作,至少很多年没有这样做过了。男人生涩地伸手去争请柬,女孩却直接把东西塞他手里,换他一脸茫然。
“这东西于我这种没有身份地位的人而言只是废纸一张,珍贵的是大人一句同意。”扶谨擦擦手,继续道:“既然约好时间,那就烦请大人别忘了。”
若是忘了也没关系,她会提醒他的,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谁跟你约好了…”百里钦低头自语。
后日戌时,玉著银碟金钿琉璃落,备完席菜,贵客入座。
扶谨站在柱子后,奴才下人无特许便直面天子是重罪,她只得偷偷向上看。
余光里她只看到一头金钗。不是说当今帝王年少有为,匡正社稷轻而易举吗?怎么是女子风范?
“众爱卿久等,哀家也不多作词藻,开宴吧!”
龙椅处的人话落,殿内喧嚣乍起,美人、丝竹、歌舞鱼贯而入。
自称哀家?扶谨心下一惊,皇帝呢?怎么是太后开宴?
她感知到百里钦的眼神,匆匆回神对上他投来的暗语:别乱看。
现在她不得不听他的指挥,若是崩在今日,自己连被端上桌当笑谈的资格都没有。
太后清了清嗓子:“皇帝,怎么不说话?”
届时,台下百官的眼神都向上看去,在侧坐才找到一个撑着脑袋一言不发的黄袍少年。
位置偏远的官员面露难色,议论纷纷,倒是靠近主位的几个权臣看起来见怪不怪,似乎早就料到是这番景象。
“太后皇上万安,臣孟万山,献贺词给皇上太后以振宴兴!”不等皇帝开口,左侧的太尉席上,一位年龄看起来与太后差不多的官员走出来,只是尽管花鬓斑白,却行动敏捷。
太后扬手,可还未准许,皇帝阴恻恻开口:“朕安排的歌舞还未结束,太尉这是起兴还是扰兴?”
孟万山呵呵笑起来,皇帝眉间的阴郁更浓。
“皇上息怒,老臣只是见大家兴致似乎都不在您安排的歌舞美人身上,思来既然太后与您宴请百官,作为将首,我尚可表演一二。”
太后拍手道:“孟大人有心了,皇帝,让这些女子都下去吧,哀家倒是好奇孟太尉会有什么节目。”皇帝没再吭声,微微偏头看向百里钦这边。
百里钦没有抬头和皇帝对视,他平视着前方,似乎也很期待孟万山的戏,只是桌下紧攥着衣服的手有些泛白,更像是在忍耐。
扶谨蹙眉,用身前的红柱挡住自己的半腼神色,她知道今晚没有百里钦,她一步也走不出去这殿去。
不过看戏也好,她好久没歇息了。
太尉举起手边的酒杯,向着龙椅一敬,太后微笑着点头,脸上全然没有老态龙钟的憔悴,肌肤娇嫩如初为人妻的妙龄女郎。
“雪落华京,紫微生辉,凰栖高殿,德被九闱。臣等武夫,不擅风雅,唯知弓马。然今日星俱在…”太尉偷偷斜眼看着皇帝,见他没有别的动作,笑得更灿:
“然今日日星俱在,杯酒难抒,敬太后之仁不足,敬帝王之功有余,江山社稷,日照金山,普照盛世。”
扶谨挑眉,这太尉胆子真是比天大,日喻太后星喻皇帝,星不如日,甚至还要被月亮压一头———这人是把自己当成跟在太阳后面阿谀奉承的月亮了?
不一定。她想,这样的人不会甘愿做万年老二,万一他想要的是日月同辉呢?
那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太后拍手叫好,还时不时看向身侧的皇帝。皇帝没有动,只是将手放下来,看着台下和太后一唱一和、沆瀣一气的孟万山,眼里布满了无力。
太后环视着台下众人,最终定定地看着百里钦,薄唇轻启:“大理寺卿,百里大人,今日孟太尉献词甚好,你可有感言?不如也来现时赋词一首?”
百里钦起身拱手:“臣腹无墨水,恐不能与太尉大人一较高下。”
太后笑着道:“哪有什么高下之分,不过是即兴而作罢了。”
男人点头,“臣斗胆,自创有一词。”
“请吧。”
百里钦走到中间,对着太后和皇帝各鞠一躬,“臣闻太尉言帝王之功不满而有余,然臣以为,此与日月争光可也。”
台下鸦雀无声,连斟酒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百里钦,什么样的情绪都有。
“所以大人要贺什么?”太尉开口,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本官要贺我朝,君明臣贤。”百里钦抬头看向太后:“臣斗胆以屈原先贤自比,擅用‘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的千古绝唱,是因为臣愿效仿先贤的爱国之心,竭忠尽智。”
“以事其君?”扶谨在内心接上百里钦没说完的那句话,她有些恍惚,这个人到底是佐帝还是独斗?她小心翼翼扯着嘴角冷笑一瞬。
台下的人机械地鼓起掌来,太后的脸色倒是没太大变化,还是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百里钦。”皇帝突然开口。他笑了笑,“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文邹邹的?朕听得好模糊。”
一瞬间,多道眼神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百里钦这边,扶谨往柱子中央靠了靠,不想被发现。
“皇上恕罪,臣并非有意让您咬文嚼字,”百里钦抬着酒盏,虚空向皇帝敬酒。
“臣奉太后之意即兴献词,一时被好胜心压迫筋脑,婉转了些用语,臣的本意只是向上天表忠心。”
放屁。扶谨翻了个白眼。
“上天是谁?”太后问。
“君子。”
太后笑了,太尉接话:“老臣还以为,大人要说君王呢。”
百里钦转头:“天下自会定夺上天是君子还是君王,大人莫要刻意揣测。”
皇帝不耐烦地摆手,突然他看向百里钦这边的眼睛眯了眯。
柱子后的那个侍女,他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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