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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联手(一) 空无一物的 ...

  •   一夜好眠。

      早上分配宫务时,扶谨显得很积极。清点库房、搬运器皿她全揽了下来。掌事宫女也懒得跟她核对,她想着既然耍嘴皮子耍不过扶谨,扶谨自己上赶着找活干便成全她。

      “不行!”尖利的反对声响起。

      舒公公搓着手,面色萎黄:“咱家怎么能做洒扫太监的活?”

      “有何不可?分到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勤奋别耽误大家伙做事。”掌事宫女嫌弃地看着舒公公。

      被压一头的感觉让舒公公挽袖子的力道都重了许多,在浣衣局领完衣物后,他对着眼前的水桶垂手叹气。

      “公公从前便是做洒扫的吧?现在回归老本行怎还唉声叹气?”

      扶谨站在一边清点着衣物数量,语气漫不经心。

      “你!”做太监留下的硬伤扯到舒公公的腰腹,他一个趔趄坐了回去。“要不是你把我的活全抢了我怎么会来洗衣服?”

      扶谨放下纸笔,勾起唇角:“公公谬赞了,奴婢确实勤奋。不知公公怎么还不开工?”

      太监气得脸色发白,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扶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呀,公公指头这是怎么了?上次被树枝刮伤的?不该啊,这伤都还没结痂呢…哎呀,这次被树枝刮伤的是手背呀!”扶谨捂嘴,探究地看着舒公公的手。

      他猛地抽回手:“茯蝉!做你自己的事去!”

      “公公方才还嫌我抢了您爱做的活。”

      “咱家什么活不能干?!什么叫爱做的活!”

      扶谨直起身子看着他,“那自然是当监工了。”

      舒公公冷哼一声转头不再看她,扶谨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点了点唇,“公公这手上这么多伤,还能做洗衣的活吗?”

      太监摊开手掌,新旧伤叠在一块,千疮百孔。

      “公公还有做女红的爱好?”扶谨冷不丁开口。“公公使剪子银针的时候怕是要注意些,这指尖的伤扎得可有点深啊…”

      水盆被猛的打翻,泼了公公自己一身,他摔趴在地上,狼狈无比。

      “啊!茯蝉!明明是你昨日!”后文似乎烫嘴,舒公公倏然噤声。

      “嗯?”扶谨压着笑,“昨日奴婢做的便是浣衣的活,没有动过什么利器,怎么和奴婢有关了?”

      太监喘着粗气,眼里的愤懑被恐惧替代。

      “公公这是什么眼神?奴婢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公公。”扶谨慢慢走近,鞋尖擦着舒公公指尖的伤口。

      女孩半蹲下来,摘下他的太监官帽,盖在舒公公脸上。

      “我不知道…咱家不知道!不知道!”舒公公竭力嘶吼着,向前匍匐着去抓扶谨的衣角。女孩纵身跃到瓦墙上,居高临下看着太监。

      “公公如果愿意帮奴婢一个忙,奴婢就扶公公起来如何?”

      太监腿抽了抽,一番无声斗争之后,他最终耷拉下脑袋,默认了。

      扶谨盯着他:“那就劳烦公公,传话让您那位下次找个胆大的。”

      话毕,女孩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臂。太监猛地抬头,帽子骨碌碌滚到女孩脚边,他也来不及捡帽子了,向后撑着爬了两步,“那位?哪位?我不知道那位是谁!”

      扶谨点点头:“我会知道的。”

      她走近舒公公却没有伸手,把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看着眼前的狼藉。那太监一用力撑起身体,手上的伤口便再次裂开,他捏着一手的血,一步一趔趄地跑出院子。

      扶谨无暇关心,她转过头,朝着红柱后轻声:“大人今日得空?”

      紫色衣袂翻飞,百里钦慢慢临来。“本官不得空,只是恰巧。”

      扶谨心里冷笑:日日都巧。

      “你何时怀疑他的。”

      扶谨刮了刮指尖,“第一次见的时候。”

      男人挑眉:“不妨说说?”

      扶谨反问:“大人难道不觉得最近总是碰见他?”

      百里钦冷笑一声:“扶谨,在本官面前卖关子,胆子不小。”

      女孩摇头:“大人入宫已久,是否知道舒公公是从洒扫太监的值当升上来的?”

      “嗯。”

      扶谨轻笑:“他方才如此抗拒做洒扫太监的活,近来却总往洒扫太监才去的后院跑,大人觉得这是不是很矛盾?”

      她的确是敏锐的。百里钦暗道。

      男人嗤笑,抬了抬下巴:“不过你这话,不觉得有些无足轻重吗?”

      扶谨抬起头:“的确不敢说有分量,但也不妨碍大人和奴婢谈笔交易。”

      百里钦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和人谈条件。
      “稳赚不赔。”

      没想到她会这么自信,百里钦错愕之下,轻声应了下来。

      “大人在朝堂游刃有余,有目共睹。但大人不知而我知的是,家世贫瘠如我,扶氏是靠什么入宫的。”扶谨慢慢压下声音,百里钦不自觉向前靠了靠。

      见他存疑,扶谨往后退了退,继续道:“大人知我与扶氏是血亲,姊为皇妃我为宫婢,大人不需要皇妃这条伸向高处的手,但或许会需要我这双能稳住基层的脚。”

      百里钦没作声,只是盯着眼前人的发顶,神色空空。

      扶谨没有停顿:“如果说大人日理万机那想必是无心听奴婢讲阿姐入宫的前因后果了,只是凑巧大人最近所理之‘机’,恰是与阿姐有关。”

      “所以我想,我与大人的目标本是同根生,何必再像从前那般唇枪舌战。”

      她扶谨可以与人互为刀俎,绝不可以空做鱼肉。

      百里钦要做上官,要借扶氏的案子,她也要把自己粘在这块案板上。

      百里钦靠着柱子,睫毛轻抖,气如冷玉:“姑娘这般说起来,本官听着就觉得是自己得了便宜。”

      “大人言重,”扶谨摇头,神色如常,“大人站得高,但也总得考虑自己的鞋合不合脚。擎天容易而遁地难。奴婢只有一颗脑袋,做交易的命只有一条。”

      男人避开她的眼神,抿着唇。见他这般,扶谨轻笑:“奴婢想要的就是一块随时进出大理寺的腰牌。”

      “扶谨,”男人深吸一口气,眸中霾色更甚:“你只有一条命,却有十个胆子…”

      女孩摇头:“不拿腰牌,纵使我有百条命也找不到大人需要的一条线索。”女孩目光清澈又坦然,直视着百里钦,“还有一事奴婢斗胆重提。刚进宫不久,要是被人发现我半夜溜到冷宫撞见您,怕不是要被当成刺客乱棍打死。有了腰牌,奴婢就是死在宫门口也光彩些。”

      她说得这般直言不讳,字字句句却像是一把横刀直直贯穿男人胸腔,他背在身后的手因为用力捏着而微微颤抖。

      “你可知你拿了这腰牌,你在宫里走的每一步本官都能尽收眼底。”

      “大人想看清我还是准备事不关己?”

      男人嗤笑一声:“都不是。本官是在担心,你在这宫里有了这腰牌,平日里是走着来见本官还是跑着来见本官?”

      扶谨的手滞在半空。

      “怎么?”男人挑眉,“后悔了吗?”

      “找本官做勾当,你的自信确实很致命啊。”百里钦将视线重新放回女孩脸上。“如果…”

      “万死不辞。”扶谨了当打断。

      “大人走得远,远在朝堂,我就从市井往上跑,大人倦了,我就慢慢走到大理寺门口。”

      她不怕接这腰牌,她只怕他不给这腰牌。她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接着。”

      百里钦从后腰摘下一块腰牌扔给她,“明日戌时,来找本官换新的。”

      “记住你的话,珍惜你的脑袋。”

      扶谨拱手,吐字掷地有声:“自然。大人不是也觉得奴婢这样的人,不足为惧吗?”

      百里钦未答。

      扶谨坚定地说:“大人有心给我换新腰牌,那我自然也要准备好东西给大人过目。”

      一手货换一手货。她小声提醒着。

      “下去吧。”百里钦皱了皱鼻子,语气轻如鸿毛。

      告退后,女孩转身融入暮色之中。

      日落西山后,百里钦面上的平静倏然多出几道裂痕。

      他深思方才,一个太监一个宫嬷,和扶氏的案子该怎么搭线?一个宫婢,要走了大理寺的令牌,他该怎么要回来?

      他还有些惧她了,她到底在盘算什么?为什么能把姿态放这么低。她明明那样“五体投地”,话却像万马千军踏破死寂,重燃干戈。

      他想,他的那腔“抱负”,好像一两点跳动的火星,被那个女孩的话再次复燃起熊熊烈火。

      翌日戌时。

      “大人,有个宫女求见。”小厮叩门,声音极小,似乎很惧怕百里钦被打扰后的暴躁。

      “让她进来。”百里钦顿了顿,“等等。如果是空手来的,就让她滚回去。”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她手上有大理寺的进出令牌…还…抱了一个锁被撬着的箱子…”

      “下去,换她进来。”男人写字的手未停。

      夜风见缝插针地溜进来,推着女孩的声音和脚步。“打扰了,百里大人。”

      扶谨将腰牌放在案桌上,指尖在牌令符上缱绻地印下指纹。

      “你要呈上的东西,怎么是本官的腰牌?”百里钦停笔抬眼,字句皆是疑。

      扶谨摇头,“这是大人该给我的。好东西,自然要等价交换。我既现在拿来我承诺的东西,自然是相信大人现在就能给我新令牌。”

      她真是好得很,连“奴婢”都不自称了。百里钦收了收后槽牙,起身走向柜子。

      扶谨的目光就这样盯着他的背,官服宽大,背影和初遇那晚一样的遒劲。只是那日意外,今日有意为之。

      “啪”,新令牌从百里钦手里滑落在地,空荡的房间里只有烛影被惊得战栗。扶谨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令牌身上弹开,直直挂在百里钦脸上。

      “大人这是?”百里钦迟迟未弯腰拾捡,扶谨抛问他。

      “手滑罢了。”他不自觉地往扶谨身后的箱子上望。

      他拿令牌都能手滑,那她可得把箱子端稳了。

      “你自己捡吧。本官没有捡东西给下人的习惯。”

      “啊,”扶谨暗自笑着,他果然对她不再自称“奴婢”怀恨。

      “我手上端着箱子,现在令牌没拿到手,可不能空下手去捡东西。”

      百里钦脚步一顿,他侧过脸没看扶谨。

      女孩紧了紧抱着箱子的手臂,“大人,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一手货’换‘一手货’。”

      百里钦袖子内的手猛然握拳。他的官架子,扶谨一句话就可以一脚踢塌。

      男人转身,浑身抗拒但还是走向在地上孤零零躺着的新令牌,上面的沟壑一点一点把他的心压出红痕。他直直弯腰,“簌”地捡起令牌。骨节分明的手将令牌攥得很死,就像扼着某人的喉颈。

      这么想着,他才心宽了一些,松了松手劲。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扶谨,”百里钦不紧不慢坐回案桌前,将令牌放在她面前,语气生硬地罩上孤冷,“如果你的东西配不上本官的令牌,就用这个箱子装好你的脑袋。”

      扶谨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空无一物,里面的布甚至还被剪了一块。
      “空的?”

      百里钦再也沉不住语气,两个字的音调里挽了百种味道。

      “嗯,空的。”

      “可是如果这箱子一无是处,我就没必要拿命为今日做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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