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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六) 嬷嬷也有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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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蝉,再去搓一批衣服。”
扶谨把手里用了一整周已经所剩无几的皂角举到掌事宫女眼前,“姑姑,奴婢已经洗了好几批了,手都泡浮囊了。”
掌事宫女冷哼一声,“没让你去刷恭桶都是怕你晚上睡觉熏着人!给你派事干你就接,哪来这么多借口?”她一手拍开扶谨手心的皂角,皂角落在滚烫的地面,霎时化了一大半。
倒不是她心疼这半块免费的肥皂,但看着地上化得黏糊的一滩水,扶谨没由来地浮躁起来。她不是来吵架宫斗的,但也没道理被欺负。
“那姑姑的工作是什么?”扶谨压着脖子问。
“自然是给你们这帮新宫人培训,派发任务。”掌事宫女仰着脖子,用余光窥着扶谨。
女孩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望向别处:“那奴婢还真是幸运,可以在这么一帮人里得到姑姑的独爱,被姑姑从早到晚监工差遣。”
掌事宫女也不是傻子,但扶谨语气恭敬,表意还是在夸她有责任心,她找不到发作的点,一脚踢在满水的木桶上,除了给脚震得痛麻一点好处没讨到。扶谨虚虚伸手假装要扶她,她转身就踩着充满怨气的步子走了。
扶谨摇了摇头,坐回凳子上,揉搓着裹满泡沫的脏裳。只要不让她重洗,她也没必要再死缠烂打下去。
顶着高温作工确实算酷刑,不多时扶谨便又出了一层薄汗,她满脑子都是赶紧洗完主子的衣服,然后回寝换洗自己的衣服。慢慢的她居然觉得没那么热了,本以为是自己心静自然凉,抬眼一看身前罩着一个黑影,挡住了照在她背上的烈日。
扶谨吓得头皮发麻,把手里的衣服扔回盆里转头抬脚滑跪———身后黑影头顶那突兀的官帽好像死死压着她的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奴婢拜见大人。”扶谨骤然粗重的呼吸吹得盆里的水泛了浪。她感觉自己泡在冰火两重天的锅炉里,心里却只剩冷意。
“起来吧。忙完了吗?”扶谨错觉是烈日晒化了百里钦语气里的冰,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暖融融。
“奴婢也不敢笃定,这一批衣服洗完或许还有得续。”
太阳收敛了一些角度,空隙间一缕风带过百里钦腰前的飘带,勾住扶谨的下巴向上看去。
“附加的活,姑娘愿意做吗?”
“上头安排下来的,把我当人我就做。”扶谨鬼使神差地答了这句话。她还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没有发抖。
男人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前提,但还是点了点头。
“本官不管宫务,但有事与姑娘单叙,不知,”他飞快盯了扶谨身后一眼,再次把目光放到女孩脸上,“姑娘可否放心?”
扶谨起身,“洗耳恭听。”
扶谨带百里钦到了寝舍后门,平日里连田鸡和蛐蛐都不会光顾的地方,更别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来了。
“扶谨,你是…”
“来找我姐姐的。”
女孩截得干脆,百里钦嘴角僵在脸上,但还是点头。
他知道她,事已至此,隐瞒不会给她任何回报。
这姑娘当真聪颖。
男人轻轻点头,不等开口,扶谨的话便直冲他天灵盖:“大人还很好奇,奴婢是怎么知道大人要说什么的。”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扶谨油嘴滑舌,做事畏手畏脚,可今日他却被她直接剖开心窝,他的内里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女子面前。
他忍不住想知道她还会说什么。
百里钦摊开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扶谨却摇摇头,嗤笑一声:“大人,奴才每天的活除了洗主子们的衣服,还要清扫官署那一块。大人一大早就不在署里,想必昨晚也没留宿在宫里。”
“的确。”
“作为接下皇妃重案的大理寺卿,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想离开官署,大概率只有皇上召见。”
百里钦点头,大方承认。
“所以,”扶谨笑了笑,“大人,扶氏近况如何?”
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百里钦还是无知觉地怔愣半晌,旋即咳笑:“姑娘,现在是申时。”
扶谨点了点头。
如果扶氏遇害,死讯午时三刻便会在宫里传开。如此,她便放心了。
百里钦眼里全是复杂,看着眼前低头抿唇偷笑的女孩,他突然掐住食指,定了定神,语气还是如常:“姑娘不想知道,娘娘在慎刑司过得如何吗?”
“无妨。”扶谨摆手,“若是罪妃,圣上留她全尸便是皇恩浩荡了,如今活着就够了。”
多的事,她不能从他嘴里知道。
“嗯?”百里钦突然笑了,他蠕了蠕嘴,话里带笑:“姑娘真是有心了。”
扶谨往后退了一步,拱手:“劳费大人转告奴婢娘娘消息,大理寺办案决狱刚正不阿,大人真是以身作则,大人若还有需要奴婢做的事,奴婢从今以后万死不辞。”
“扶谨。”
“奴婢在。”
“看着本官”
扶谨用力眨了眨眼,没有动。
“扶谨,本官在叫你。”
女孩垂下手,“唰”一下抬头,却飞快移开了原本笔直的目光。
所以她还是没法看着朝堂的人讲话。
她怕,惑,也无可奈何。她打心里觉得入仕为官的人眼神总是一圈又一圈,像拆不开的九连环,像猜不透的灯谜,像爹娘弃她而去后她独自穿过的那条胡同巷子。
“既如此,姑娘方才是逗本官开心吗?”百里钦拖长尾音,扶谨猛然转头:生气了?
女孩仓皇摆手:“不不不,大人误会,奴婢虽不是君子但也知晓一言九鼎的道理,怎会在这样严肃的事上讲玩笑话?”
“茯蝉!嬷嬷叫你!”掌事姑姑没好气地在中庭喊道。
男人点头:“本官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姑娘了。”
送走“偶遇”的百里钦,扶谨摸着墙绕到前门,恰好撞上嬷嬷。有些时日未见了,扶谨感觉她头上的暮色更晃眼了。
“嬷嬷找奴婢?”
女人倏然回头,被扶谨突然出声的举动吓不轻。
“…扶…茯蝉,后院有一批杂物,随老身去清了。”嬷嬷声音雾蒙蒙的,扶谨用力眯了眯眼,点头应下。
后院根本就没什么杂物,她天天跑还能不知道吗?
但一路无言。
到了后院,嬷嬷转头:“草丛里有个箱子,你去把它抱出来。”
扶谨倒吸一口气,蹙眉望向草丛:“嬷嬷,那个箱子…”
“那是娘娘的东西。”
“不…”
嬷嬷用力一拍桌子:“扶谨!我叫你做事!”
女孩点头,拖着步子走向草丛,不忘问:“嬷嬷,姐姐跟您说过我的名字。”
她没得到嬷嬷没有回应,只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的叹息声愿意理她。
箱子还是那样轻,锁扣外翻。
嬷嬷看到箱子往后一个趔趄,左手猛地握住桌沿定定撑住。
扶谨揉了揉眼,没有说什么。
“空的…?”
“嗯。“扶谨的肯定成了嬷嬷脑中的第二根断弦。
她的手颤抖着取下胸前的玉兰刺绣,扶谨才发现那是一个徽章,没想到与衣服纹理配合得严丝合缝。嬷嬷将扣针插进锁孔,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锁镣直接弹飞到嬷嬷身前。
她慌忙掀开盖子,里面的景象和扶谨那晚看到的如出一辙。不算空荡荡一片,至少还有那滴血“坐镇”。
“嬷嬷,这箱子早就被人凿了。”
扶谨将撬孔对着嬷嬷,撬孔狰狞地对她笑着,嬷嬷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站起来。
“扶谨,我庆幸娘娘没遇灾,但下一步,老身走不了了。”
扶谨点头,扶着嬷嬷的手让她坐着。
“嬷嬷,这么多年,您从宫女到嬷嬷,看着姐…扶氏从秀女走到昭仪,您走得够累了,也想歇息了。”
不等嬷嬷应答,扶谨抱着箱子快步走出后院,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后她跃上矮墙,走捷径回了寝舍。
后院归于寂静。
嬷嬷手一搭,木讷地看着天边蠢蠢欲动的火烧云。
这些年她蹒跚于宫墙柳色,早就没有机会再看看宫外的江河湖海。“娘娘的妹妹,也是那样吗?”留下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自问,她歪头睡去。
洗漱一番,扶谨坐在桌前抽出剪子,将那块沾了血的布料剪下来包好。她虚空晃了晃剪子,眼神像磨刀石,反光照在她自己眼里,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咔嚓咔嚓”———
透亮的铁面将门外的影子塞到扶谨眼里,她起身对着窗户纸轻轻一扎,那身影立马呼痛,转身就跑。
扶谨拿出纸,将剪子尖上的血迹擦下来,和方才裁的布料放在一块。
“还真是屡试不爽,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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